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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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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真是撞著鬼了,小桃紅也突然走了。

  滿庭芳正在聽取紀檢部門有關蓋天旗作風問題的調查彙報時,突然接到草池春的電話說,小桃紅老師走了。他心裡咯噔一下,怎麼會呢,不是說小桃紅自排戲以來,身體日漸恢復,氣色看好嗎?可草池春在電話裡說:「她昨天突然沒來,學生們還等了老半天,以為是有事,也不好叫,人家畢竟是來奉獻的,不能催。可今天又沒來,大家就想是不是病了,打手機也沒人接。他們去看呢,結果發現人已死在家裡了。叫救護車來,醫生說至少已死十幾個小時,屍斑都出來了。現在公安上正在看現場。我和傳習所的班子成員都在這裡。」

  「在哪一塊,你發給我,我馬上過來。」滿庭芳掛了電話,就朝現場趕去。

  自小桃紅跟常相會結婚後,滿庭芳就再也沒有跟她有過任何形式的私人聯繫。後來零星聽到各種八卦、傳聞,有時他心裡也會難過一陣,甚至會跟著臉紅一番,但也再沒有聯繫的願望。小桃紅是怎麼由一個表演天才、冉冉升起的新星,一步步墮入不可知,甚至可以說全然墜毀的命運的,始終是滿庭芳心中的一個謎,也是一個痛。說法很多,但最集中的說法是,她自跟了常相會,發現了他糜爛、齷齪的下流生活後,便開始酗酒,還經常跟常相會

  「打死架」。據說很多次她都被常相會家暴得失去人形,誤了不少演出,有時票都賣出去了仍找不到她的人影,漸次就失去了繼續擔任主角的機會。又遇第一次恢復職稱評定,大家覺得小桃紅有資格一步到位,最起碼也可以給個二級,但她當時的表現實在令一些人大為憤慨,就都同意放一放再說。這一放,便徹底失去了機會。她也心灰意冷,酗酒更甚,日漸從舞臺中心淡出了。

  一個人的不幸,更像一場無來由的夢境,從天堂到地獄也只在恍惚間。滿庭芳始終以為,小桃紅手上曾經捏著一把少見的好牌:她具有演員最俊俏的扮相,既落落大方又頗為含蓄。她的瓜子臉,也適合上裝,尤其是古典戲的貼鬢妝,幾乎不用做任何雕飾,便驚豔得可以屏蔽住所有遠觀近察者的呼吸。一米七二的個頭,高挑而勻稱,正好是適合跟各路角色搭戲的大女主身材。再高一點,沒有人好配戲。再矮一點,卻又有些鎮不住台的缺憾。最關鍵的是,老天還給了小桃紅一副唱戲的金嗓子。唱戲唱戲,唱功第一。小桃紅當時可以說是「色藝雙全」的當家花旦。有人甚至說,如果小桃紅不是敗在婚姻上,也可能就沒有憶秦娥什麼事了。也許正是小桃紅的凋謝,才讓一個從深山裡一步步走進縣城、再走進省城的放羊娃憶秦娥,成了一代秦腔金皇后,並被人大書特書,名噪西京。

  滿庭芳沒有想到小桃紅會住在她當初一舉成名的那個老劇場旁邊。她的輝煌全是在這個劇場裡建立起來的。而滿庭芳當時幾乎整天就圍繞著這個劇場轉圈圈,他喜歡戲,更喜歡小桃紅。如果說追星,他是實實在在追過星的,這顆星就是小桃紅。那時戲研所沒有房子可分,也是為了離劇場近些,他就在劇場背後的巷子裡,租了一個不到十平米的小閣樓住著。而這個小閣樓有一個洗臉盆大的窗戶,正對著劇場後臺。他經常能看到演員從那裡出出進進,自然也能看到小桃紅,並且偶爾還能聽到小桃紅上場前對著他的窗戶,咿咿呀呀地開幾嗓子。

  這個劇場早就不唱戲了,先是開成小食品批發市場,後來改成桑拿洗浴城,再後來又掛起洗腳、洗腰、水療、艾灸的牌子,突然一天,又賣起茶葉來。總之,劇場這種地方,最是好城頭變幻大王旗的所在,折騰得沒完沒了。現在,連茶葉也不賣了,說是要重建一個更高檔的劇場來,卻讓地皮白白荒廢好些年,門窗都仄愣歪斜了,仍是不見動工。總說還扯皮著,也不知哪一塊皮扯著了哪一塊皮,反正老劇場是塌陷得進不去人了。而小桃紅就住在這個劇場背後的院子裡。

  當站在巷子口等待他的草池春,把他接進小桃紅的住處時,滿庭芳傻眼了,這不正是自己當初租住的那戶人家的房子嗎?

  滿庭芳太熟悉這院房了。幾十年過專,幾乎一切都沒變。院子中間有一口枯水井,仍是乾枯著,不過井蓋卻永遠用鐵板扣上了。院子主人姓梁,老兩口都還在,他們就靠這幾間房的租金為生。上下兩層,樓上是鴿子樓,既小又矮,樓下的房倒是寬展些,卻常出現螞蟻群。小桃紅怎麼也住到了這裡?他突然感到一陣心慌意亂,不知冥冥中是什麼東西在牽絆著。

  此時公安勘查現場已結束。小桃紅的遺體也已拉走。滿庭芳突然意識到,剛才要進巷子時,是見到一輛殯儀車呼嘯而過的,他想著上面是不是拉著小桃紅,還果然是她。

  老房東遇見老房客,起先沒有認出來,滿庭芳介紹了一下,老兩口才都熱情地招呼起來。房子租住的人多了,何況這麼些年,滿庭芳已經由一個懵懂青年變得兩鬢蒼蒼了。滿庭芳先問房東小桃紅是什麼時候來的。老梁說:「有十好幾年了吧。我認得她,是唱戲的小桃紅,偏要租這間房,說是能看見隔壁的戲園子。她是樓上樓下一起租的。樓下住著她媽,上個月她媽去世了,就剩下她一人,活得孤零零的。有時她會到樓上對著戲園子唱一陣戲,再後來她越來越胖,上樓也不方便,就住樓下了。但樓上的房也沒退,偶爾她會上去,一坐大半天不下來。」

  不知怎麼滿庭芳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心跳,幾乎像是心臟在向他報警。他悄然摸了幾粒丹參滴丸噙到舌下,就端直朝小桃紅的房間走去。梁老頭跟了進來,介紹說:「她是死在這個地方,看樣子是想出門,沒撐住,好像是從門口溜下去的。」

  草池春說:「小桃紅老師手裡還捏著劇本和一遝劇照,散落一地。她給學生說過,是要拿些劇照給他們看的,因為戲馬上要彩排,想讓大家瞭解一下人物造型。」

  映入滿庭芳眼簾的,不僅有滿地散落的劇照,還有牆上掛滿的劇照,通天接地。僅十幾平米的租屋有些像佈置精美的戲劇陳列室。

  梁老頭接著說:「這些唱戲的照片我和老伴都常來看。戲我們也看過無數遍的。我們離戲園子近,跟著沾了不少光,她走紅時,戲票可搶手了,我們早早排隊買下一些多餘票,一轉手,總能掙個塊兒八毛的。那時戲票便宜,甲票五毛,乙票三毛,樓座一毛。當票販子,少說一月也能賺回一間鴿子房的租錢。要說也怪我們太大意,見她最近心情好,身體也好些,早出晚歸的,說在外邊給人排戲呢。誰知說不在人就不在了。想當年,那可是西京城少見的人梢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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