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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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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西京的秋季與冬季幾乎沒有什麼過渡,便由冷風習習,直接進入寒涼刺骨了。暖氣還沒供上,滿庭芳給身上蓋了兩床被子,才感覺到一些暖意。雖然處理完了陳霸先的一應後事,但他心裡還是感到特別悲催、孤獨與無助。他只想好好睡一覺。陳霸先火化了,不等於這件事就畫了句號。何況對於整體分房,給陳霸先加零點五分,就意味著有若干人的排名要「節節敗退」,也出現了老滿怕死人、欺負活人的閒話。滿庭芳覺得自己工作一輩子,都沒有快退休這半年活得窩囊,如果不是分房,也許就光光堂堂、順順利利退了,大致還會落個老滿幹得不錯的名聲。可這房分得,幾乎把自己一輩子的管理才能,甚至包括專業高度都清零抹黑了。 趙一秋突然來了電話,這可是稀罕事,他急忙接了。 趙一秋在電話裡說:「哎老滿,你到底要把房分到什麼時候啊?滿三秋的事你管不管?她可是你的女兒耶!」滿庭芳聽趙一秋說話口氣有些不對,就問:「怎麼了?」 「還怎麼了,她談戀愛了,正熱火朝天著。這陣兒還在外面瞎混沒回來,十二點過了。」 滿庭芳心裡一緊,照說談戀愛是好事啊,他和趙一秋都為女兒的婚事快急白頭了。可從趙一秋的口吻中,又明明聽出了百般的不如意。他沒有接話,等著趙一秋繼續往下說。 「你知道你女兒在跟誰談嗎?」 他仍沒有接話。 「就是那個賣面的。知道不?」 滿庭芳的腦袋嗡的一下快爆裂了。 趙一秋說:「你說話呀!女兒可不是我一個人的女兒,你難道就沒有做父親的責任?光知道分什麼破房,女兒一旦一步踩錯,就是你一輩子的麻煩,比分房麻煩可大了去了。」 滿庭芳有點激動,直接就回懟上了:「三秋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嗎?她跟誰接觸你不知道?」 「滿庭芳,你還追究起我的責任了是不?你夠一個做父親的資格嗎?三秋的心理建構你管了多少?從第一次戀愛失敗到現在,你跟她認真溝通過幾次?反正這次我跟她把臉都翻了,就看你的了。明天是大週末,你總不至於連命都焊接到分房上了吧?嘁,什麼父親!」趙一秋把電話掛了。 滿庭芳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惱怒。什麼都要怪到自己頭上。最終遂了你和你父親趙三運的心願,滿三秋都挖古墓去了,還要怎麼樣?並且她這是在挖古墓過程中談的戀愛,還就在你趙一秋眼皮子底下發生的,怎麼又要怨我做父親的沒盡到責任呢? 可孩子這事還真是大事,他本來已吞下兩粒安眠藥,準備美美睡一覺的,這下徹底睡不著了。他頭昏腦漲地挨到早晨六七點,就睜開眼,翻來覆去地想著滿三秋和那個賣面的曹子建,他對那個名字印象很深。怎麼去找滿三秋談話呢?現在一想到「談話」與「溝通」這類字眼,他都頭疼。可自己女兒這話不談是不行了。 直到中午十一點多,他才聯繫上三秋。滿三秋一口說,那到麵館裡見吧。他拒絕了,說就到你和你媽住的宿舍裡見。滿三秋很勉強地答應了。然後,他就直奔發掘工地了。 滿庭芳推開門走進去時,趙一秋和滿三秋都伏在電腦旁,各幹各的事,有點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他今天特意買了鹵豬蹄、雞爪子、棒棒肉,還點了幾個菜打包拿來,是想一家人聚聚餐。 這頓飯吃得十分彆扭,趙一秋話很少,似乎還在昨晚埋怨他的語境裡沒出來。而滿三秋平常在父母跟前妙語連珠的「逛話」,也蕩然無存。滿庭芳明顯感到母女之間是發生了什麼重大衝突。趙一秋被野外工作磨礪得完全像個男人,一個說話乾脆、辦事利索、敢於拍板的「男人」。同事們背地都開玩笑說,趙隊除了不站著撒尿,其餘跟男人一毬樣。滿三秋也越來越有了趙一秋的形態,過去那麼愛收拾打扮,完全一個時尚達人,自進了發掘工地,連眉都懶得再描一下,說給死人浪費什麼化妝品。當然,有時一個工地發掘完畢,也會見她把自己和趙一秋都畫得跟模特兒一般鮮亮。她倆個頭都高大,再穿上「恨天高」,貼上長睫毛,戴上鵝蛋一般誇張的大耳環,去時尚地界一逛就是一天。滿庭芳覺得那簡直就是一種生命反叛。而這種反叛,竟然出現在工棚裡了。趙一秋仍是一副男人相,可能是戶外秋風的凌厲刮削,讓這張本來就棱角分明的臉,更顯出刀削斧劈的輪廓來。滿三秋恰恰相反,描了眉,畫了口紅,並且穿著一身靚麗的牛仔裝,倒更像是一個來工地看熱鬧的遊客。 趙一秋默默無語地吃了一陣,就說一個塌陷得幾近貫通的墓室,下午要全面揭開,她得去現場。滿庭芳理解這也是給他留出時間來好與三秋單獨交流的。 他先問:「怎麼,跟你媽鬧矛盾了?」 「嘁,老趙提前進人更年期了。」 「怎麼說話的?能這麼說你媽?」 滿三秋就再不吱聲了,只啃著雞爪子。 滿庭芳也不知該怎麼把話題朝正路上引,拐彎抹角問東問西了半天,還是滿三秋自己單刀直入了: 「老爸,你是不是為曹子建的事來的?我就先給你報告一下吧,本來是可以不報告的,既然小報告已經打到你那兒了,我就親自說一下,免得報告來報告去的信息有誤。我已經決定了,跟曹子建建立正式戀愛關係。這麼給你說吧,老趙知道後,暴跳如雷,說莫非我還準備去當麵館老闆娘不成,我說不排除這種可能性,孫二娘也是人當的。我還沒見她發過那麼大脾氣,恨不得拿洛陽鏟把我滅了。至於嗎?你個高級知識分子,怎麼還是這等封建地主婆思想,那麼講究門當戶對。是不是挖古墓挖多了,僵化了?人家賣面的怎麼了?還別說是北大高才生,就是陝南、陝北進城打工的農民,又怎麼了?他不虛偽,活得很真誠,很自信,很有趣味,很帥,咋了?在我看來,比那些混在機關裝蒜、裝孫子的強多了。在大學拾人牙慧,當導師的應聲蟲,操作些毫無價值的論文,發表個什麼C刊,再混個什麼副處、正處,就比他高級了?我的上一任,不就是這麼個貨嗎?俗不可耐,精緻兩面,最後沒把我噁心死!曹子建憑學識憑能力,還混不下個正處副處了?人家是不屑,是自主擇業,平地摳餅,那才是一種勇氣呢。何況他還在研究歷史、考古,看的書不比她老趙的層次低。這麼說吧,我的事我做主!我也知道你為啥來了,別講大道理,也不用做任何思想工作。相信我,費任何口舌,都會比你分房的難度更大。需要我引薦你們認識一下,倒是可以考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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