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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當天晚上,滿庭芳帶著杜覺喜一起又去了陳霸先的家裡。為這事,他已是三次登門而不得入了。見他來,陳家仍是拒之門外。老陳夫人在裡邊尋死覓活地罵著滿庭芳,說他手上是有陳家一條半人命的。任何人都會受羞辱,無論處在什麼位置,只是程度不同而已。滿庭芳挺過了這個不讓進門與惡語相向的階段,在門口站了足有一小時,是抱著必見的信念。最後,門終於開了。他們牛頭不對馬嘴地把話說到凌晨三點時,老陳夫人總算松了口。這與杜覺喜的配合也有關係。進門前,杜覺喜就說,咱倆今晚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有時換著唱。中途談不下去時,滿庭芳甚至出去抽了幾根煙。

  杜覺喜借機對老太太說:「別硬扛著了,老人家,老滿這個人還是不錯的,但也只剩下兩個多月時間了,一旦退休,再上來一個,人家新官不理舊賬,一切公事公辦,你們可咋辦?既然給個梯子,咱們都想辦法下來吧……」也許這番話起了作用。其實陳夫人也是希望老陳儘快人土為安,只是在賠償金上覺得與希望的差距太大。無論如何解釋政策,一個人總是沒了,而另一個人還在醫院躺著。尤其是陳繼祖處於無業狀態,也缺乏相應的生活技能,就是一個「啃老族」。現在老子一死,啃不成了,自是能討要一點算一點。最後,老太太在十萬元的補償金上,幾乎又說到了要尋死的份上。雙方實在僵持不下,可滿庭芳又不願失去今晚這個機會,就一直磨到了天亮。

  事物都是朝著既有規律也無規律的方向發展,能把握的只是現實的進程,在可見的進程中去有效介入生命經驗與智慧,而不能相信頭腦風暴所產生的那些邏輯概念。對事物的任何設計,在具體實施中都會被反彈回來,有時甚至收穫的是一頓又一頓超現實的實錘。滿庭芳想,總不能為分房,再讓陳

  家出現第三個閃失,把老太太也「含恨」搭進去吧?陳家的確有困難,這就是生活的複雜性。最後,他出來與班子成員一一電話溝通,將賠償金加到了老杜最早提的方案二十萬,才終於在早晨太陽出來時,達成了火化協定。

  那太陽今早真是太燦爛太輝煌太給力了,滿庭芳凍得發抖的身子,總算有了特別的暖意。他突然覺得,生活依然是那麼美好,值得去縱情歌唱。

  關於火化細節,又是一番討價還價。陳繼祖要給他爸在最大的告別廳舉行儀式,說陳霸先在書畫上名震三秦,朋友特別多,估計會到場幾千人,甚至上萬人。另外,對骨灰盒的尺寸、價位,以及墓地大小,都提出了要求。滿庭芳再也沒有退讓,說一律按喪葬標準辦,當然,也沒有說一切從簡的話。不過在告別廳的選擇上,滿庭芳想汲取上次喜春來的教訓,讓老幹部門談判了一個可容納二百人左右的廳堂。結果告別儀式時,外面來了不到十個人,其餘全是本單位的工作人員,幾乎連遺體告別的水晶棺都圍不滿一圈。

  只聽坐在輪椅上的陳繼祖大罵:「媽的×,人情薄如紙,有時薄得還不如一張紙啊!你都要畫要字呢,這下鬼影子都不來一個……」他是牛一樣地號啕大哭起來。

  滿庭芳在恍惚間,似乎看到陳霸先狠狠瞪了他一眼,像是說:小滿你等著!早來晚來都得來,先到後到都得到,我替你念叨著,你快了!嚇出他一身冷汗來,竟然把生平簡介念走行了,前言不搭後語起來。甚至念著念著,思想跑了毛:要是早先答應給陳霸先加了那零點五分,老陳是不是就不會躺在鮮花叢中,接受這薄的送別,而單位也不會為此付出慘痛代價了?終於,他把稿子念完了。這個稿子先後被家屬三次打回,嫌介紹不全面,措辭不高大,整得杜覺喜一大早才把稿子交到他手中,結果中間加的半頁紙,還是讓他念丟了,最後發現時,已到「陳霸先同志安息吧」。

  氣得陳繼祖在輪椅上恨不得站起來炮製他一聲。陳繼祖覺得他是故意的。到與親屬握手環節時,他把手伸出去,陳繼祖到底沒有理他的茬,並把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快要彈射出來,直擊他的腦顱了。

  這天晚上,滿庭芳剛睡著,就夢到了陳霸先。陳霸先不是躺在那裡瞪他,而是站在辦公樓門口等他,要找他說事:小滿,你能不能讓單位出面跟有關方面協調一下,我現在住的地方太窄,一個碎匣匣不說,匣匣挨匣匣,匣匣底下還摞著匣匣。狗日的只顧掙錢,底下都沒清理乾淨,就把我朝上摞。想當年我陳家做皇帝的時候,他誰敢!我睡著就沒法翻身嘛。隔壁那傢伙還老放屁磨牙打呼嚕,我這一輩子算是完完的了。都是托你滿庭芳的福啊!我想儘快投胎陽間吧,說還要看表現。他媽的,睡在這個不夠一尺的小匣匣裡,動都動彈不得,一動彈就有人給閻王告狀,說我不安分,你讓我咋表現?難道我陳霸先這一世就這樣畢失了?看組織還有什麼辦法,得拉我一把呀!陽間想分個好房沒分成,氣死到了陰間,沒想到陰間的匣匣更小更憋屈呀!天堂呢?那哄鬼的天堂呢?這裡只有地獄!我是你單位的老同志,你得管哪……說著,陳霸先就來抱他的腿……

  滿庭芳嚇得一骨碌坐起來,幾乎打開了房裡所有的燈。他不是一個膽小的人,但最近變得戰戰兢兢且內心極度虛弱。陳霸先夫人那句「你手上有陳家一條半人命」的話言猶在耳。他想起早晨遺體告別時,陳霸先幾乎凍成冰疙瘩的臉面和脖子,儘管又化了一次妝,內裡仍是漆黑一團,跟臉譜化的李逵一樣,確實嚇人。他在反復思想陳霸先分房的前前後後,如果重新來過,他會如何處理這一切呢?現在是陳霸先人死了,給加零點五分大家都不吭聲,要是活著,這個零點五分,可是要帶動近二十個「跑建房手續」者的加分哪。

  拿五一大概是睡著了,滿庭芳這陣倒是希望外面有個響動幫他壯壯膽。

  當他再次迷迷糊糊進入似睡非睡狀態時,陳霸先又夾著一卷字畫來,要求單位給他辦遺作展,嚇得他再也閉不上眼睛了。

  無論如何,死亡這個人生結局總是最不堪的。它會以各種方式呈現出來,有些是真悲劇,顯得那麼崇高而有意義。有些還的確不好界定。但總歸都是悲劇吧!誰能升天堂,誰會墮地獄,只有鬼知道。

  當然,但願有個天堂,每個人都能升上去,包括陳霸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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