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廣廈(139)_陳彥

一三九

　　滿庭芳半天沒說話。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要說的似乎滿三秋全說了，留給自己的就是閉嘴。他能想到趙一秋跟滿三秋的衝突，在這一點上，他是特別理解趙一秋的。他們就這一個女兒，滿二秋進入初中的時候，他們就擔心她會早戀，幾乎盯著每一個環節，滿眼狐疑地猜測著任何一個主動走近她的男孩。高中時盯得更緊，直到大學，也不願三秋早戀。一切似乎都按他們的意願來了，在三秋最合適的年齡段，「乘龍快婿」如期而至。

　　他們都在謀劃怎麼給孩子買房、辦婚禮了，誰知晴空一聲霹靂，崩了，是天崩地坼的崩。三秋為此差點精神失常，大半年才慢慢從消沉、絕望中走出來。然後，就再也不談戀愛，更不接觸任何一個他們希望她去接觸、瞭解的異性，幾乎走向了感情自閉。這事，越來越成為他和趙一秋心頭的一個沉屙。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他內心一直在埋怨，不該讓三秋學考古，工作完全與鮮活的人間不搭界，這是造成孩子現在婚戀困局的直接原因。

　　本來三秋從失戀中走出來是好事，卻又變成如今這種心態，不僅趙一秋不樂意，他心裡也酸甜苦辣一鍋亂燉，不是滋味。可滿三秋的主意那麼正，那麼不容置疑、不可更改，他也就既不會拿起洛陽鏟亂舞一通，也不會張嘴再說些無用的廢話了。他只感到一種悲涼，一個失敗父親的悲涼與無奈。他嘴裡在嚼著花生米，心裡也在想自己這麼多年研究和創作的戲劇。古往今來的戲劇作品，大多對不對等婚戀，包括貧富懸殊、家族懸殊、門第懸殊等，都給予了讚美，而真到了自己要面對現實時，又覺得是如此殘酷不堪。當然大多數戲劇中的不對等，最終都會有一種奮鬥後的彌補代償，從而達到另一種對等與平衡。而滿三秋與一個開麵館的小老闆之間的戀情，最後會是什麼樣的結果呢？滿庭芳覺得自己是遇見了比分房更無助無解的難題。

　　他沒有再跟滿三秋交流這個話題。從發掘工地出來，他還遠遠地望了一眼那個麵館，隊伍排得足有千米長。為吃一頓面，據說也有時尚女子是為了看一眼曹子建，竟然不惜在呼嘯的西北風中，等待一兩個小時，哪怕包著頭巾、戴著防風眼罩，也是要苦等的，簡直是瘋了。而自己的女兒滿三秋，已然排在這個隊伍的最前列了，幸乎！悲乎！他因白眼張天地看吃面隊伍，想數個數，而被腳下一塊磚頭絆了個狗啃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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