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廣廈(136)_陳彥

一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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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覺喜把談判結果最後一次和盤端給了滿庭芳。

　　杜覺喜有個習慣，大小事都愛記在筆記本上，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螞蟻搬蛋，只有他能找見句子的首尾。有時見他已念到一頁的底部了，卻又跳到前邊、中間或邊緣地帶再念幾句。筆記本都是在外邊開會發的，多數沒有封套和硬皮。他幾乎把每一個都能用完，甚至包括封底。因而，每個筆記本也都整得跟油焰餅一樣層層翻卷著。尤其是分房以來，這已是滿庭芳見他寫滿的第七個本本了。

　　杜覺喜隨身總是帶著老花鏡，一隻眼鏡腿還用膠布纏著。見他有展開彙報的架勢，滿庭芳還提醒說：「覺喜，揀要緊的說。」杜覺喜嘴裡答應著，卻還是認為哪個都要緊得不可遺漏：

　　「老滿，包括你直接參與的兩次談判，我們與陳繼祖一共正面接觸四十七次，不算專門醫院探望。花費情況是這樣的：賓館相關住宿費兩萬七千二百四十九元，包括陳繼祖和他親戚、律師、中人的茶水費等。他們還私自打開房間的冰箱亂動飲料、食品，還有收費避孕套等，最後我讓賓館撤了。賓館先後損失暖瓶、茶杯、茶盤、碗碟三十七件，多數是談判中陳繼祖砸的。近期在醫院，陳繼祖還隨手拋擲醫用器材，包括便盆等，需賠償醫藥費之外的一千二百六十元，而整個搶救費、住院治療費，截至目前已結算十一萬三千五百一十四元。骨折康復期需要滿百日。關鍵是該陳還反復要求醫生另外給他開治療高血壓、糖尿病、痛風，包括帶狀皰疹、乳腺增生、痔瘡、便秘等他並不需要的藥品，是給家裡其他人用的。我已提出警告，該陳竟然摸起床下的尿盆，端直朝我頭上扣。總之，經過緊張、激烈，也可以說十分屈辱的來回拉鋸戰，最後談判結果如下：

　　「一、陳霸先可以火化，但須賠償八十萬『氣憤死亡費』。經過反復磨牙、勸化，陳繼祖倒是沒有再堅持因公殉職的提法，但認定老陳死亡是單位一手造成的，必須進行經濟補償。我估計不賠一點是過不去的。陳霸先現在躺在殯儀館，一天還得三百元冷凍費，耗下去也是一筆不小的錢。我們談判小組希望院裡能給個底線。從陳繼祖的胃口看，在八十萬的基礎上攔腰砍一半問題不大，也就是實要四十萬。我們想在四十萬的基礎上再砍一半，給二十萬，一筆了斷。就這，談判時恐怕還得上出尿盆來。

　　「二、關於陳繼祖自己，他主要是提出要就業，說腿治好後就來上班。牙口還大，說專業他也能幹得，除了唱不了戲，寫字、畫畫、盤泥巴，也就是雕塑和陶藝他都行。說他爸退休後才開始畫畫寫字，都獲得十幾次老幹部書畫獎了，比一些畫了一輩子、寫了一輩子的人，看上去雞都更像雞、鴨都更像鴨。他爸還會照相、拉二胡、吹笛子、吹龜子、吹簫、吹塤，尤其是能寫文章，說都整好幾篇小說發了，其實可能是遊記或新聞通訊稿，都是寫老年幸福生活，包括登山、跑馬拉松的。總之，是個文化藝術全才，還準備在家鄉搞陳霸先藝術館呢。說把老陳用過的桌子、椅子、毛筆、作品，還有穿過的睡衣都拉回去了，並且很快就要開館接待遊客。陳繼祖想繼承他父親的遺志，為文化藝術事業做出新的貢獻。

　　大家都笑得撲味撲哧的，但滿庭芳沒有笑出來。

　　杜覺喜接著說：「我明確告訴陳繼祖，就業可能不行，治腿可以特殊申請補助，該陳又準備到床下摸尿盆，被秦潼關把手捏住了。

　　「三、關於分房問題。該陳提出，現有住房八十平予以保留，他得養病、康復。新分住房樓層、戶型由他家先挑，挑到哪戶算哪戶。我給他的回答是，不可能。要分新房，舊房必須交回，這是國家規定，每個幹部都得按工齡、職級分配福利房，多退少補。單位可以根據情況，適當加分，在排名上予以照顧。我提出了加零點五分的考慮。該陳這次倒是沒有到床底下摸尿盆，卻從枕頭底下摸出一瓶西鳳酒來，我趔都沒趔過身，一下砸在我的左肩膀頭，真他媽的是防不勝防啊！」

　　滿庭芳突然把手中正記錄的筆一撂說：「還由他了？上會吧，三天內先把陳霸先的事情解決了。單位管理要人性化，但面對這種無底線的索取、胡鬧，也不能軟弱得只讓他掄尿盆，而我們沒有底線防護了。」

　　隨後，班子會上，杜覺喜把筆記本上螞蟻大的字，又細細念了一遍。應天長先拍了桌子，嘴上說在自我批評班子，其實直指滿庭芳：「我們都是無能鼠輩！就讓這樣一個吃面喝湯、睡覺脫光的無賴給拿捏住了？納稅人的錢是可以隨便亂花的嗎？依得我，一分都不給，該是啥就是啥。你自己來看榜氣死了，怪誰？你個陳辨祖不要命，自個從樓上飛下去，能怪組織、怪老滿？撐硬，看他能怎麼著。陳霸先不火化，就讓殯儀館凍著去，冷凍錢讓他家裡掏，只要他能背得住。」

　　氣憤話誰都會說，許多時候，靠凜然的公平正義姿態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滿庭芳深知具體情況就得具體對待，硬來絕對不行。如果把政策硬杠子擺在那裡，就能解決一切問題，那麼機器人靠程序就可以把一個單位領導了。可我們面對的是人，是千奇百怪的複雜人群、人性。有時幾乎一人就需要一個方子，滿庭芳對此是有深刻洞悉與體察的。俗話說：平生不做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很多事不兀全是這個答案。規則是會因時因事因地而變的，規則之上有人性。當然，人性之外，也尚有規則挺立，從而讓人事代謝有了基本方圓。

　　就此問題，班子都一一做了表態。比較集中的意見是，陳霸先的「氣死費」不能給，覺得毫無道理。陳繼祖的入職自然也無政策依據，不是院裡能解決的事。至於醫藥費，按社保規定報銷不了的部分，單位可以適當補貼，但也不能任由他們去亂開藥，治療乳腺增生的藥起碼是不能報的吧。最後，大家都等著一把手拿意見。

　　滿庭芳十分冷靜地說：「大家的意見比較一致，可這個問題要解決，還得謀求軟著陸。陳霸先的去世十分不幸，畢竟死在單位裡，且與分房有關。我建議補助十萬元，從工會經費和單位那點三產收人裡拿，其餘沒有解決渠道。關於陳繼祖的工作問題，就不說了，這牽扯到人事制度，現在是逢進必考，如果我們需要招考哪方面人才，無論美術、書法、雕塑、民研，你只要合乎規定，能考上，我們都歡迎。關於給他治療的問題，要確保正常醫療康復費用。好在他本人有醫保，這個錢我們貼得也不會太多。至於分房加分，我想就給加零點五分吧，人畢竟為這零點五分不在了……也算是給老陳的一個交代。老陳的屍體，爭取一禮拜內火化，不能再拖了，如果再拖，一切費用家屬自理。覺喜，你跟我到老陳家再走一趟，給他夫人講清利害，那老太太我看比陳霸先和陳繼祖都更通情達理一些。大家如果沒有不同意見，就散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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