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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望著廳堂外無盡的弔唁隊伍,都暴曬在太陽下,滿庭芳心裡很是過意不去,他希望人流能動得快一點,但許多人走到跟前,還朝棺材上撲著哭,拉都拉不走。豆葉黃是被兩個人架著,才三吊彎地勉強站立在一旁,一個那麼高挑、幹練的女人,整個精神生命都像瓦解了一般地汁液蒸發、骨架松垮且魂飛魄散著。滿庭芳不忍直視這個塌了頂樑柱的女人,還有站在她一旁,好像還不怎麼懂得這一切都意味著什麼的年僅八歲的女兒。豆葉黃比喜春來小了十幾歲,女兒生得晚,年幼無知的孩子,還在整理著頭頂的那塊孝布,似乎是想戴得更完美一些。

  殯儀館方一直在催促遺體告別最多再給十分鐘時間,後邊的遺體和家屬已經就位了。杜覺喜反復交涉,對方還是不鬆口,說每家都吆喝這麼多人來,那殯儀館還開得成?杜覺喜反復解釋,說都是自發來的。館方卻說,哪個不是組織的,這年月,誰還操心死人,何況一個賣蒸饃的。杜覺喜說,不是賣蒸饃的,是研究蒸饃藝術的。那人一笑說,還不是蒸饃的事。杜覺喜也懶得跟他說,反正人流是截不斷的。

  滿庭芳站在廳堂口,看著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越發感慨著民間藝術影響力的不可思議。今天從四面八方趕來的面花藝人,都拿著自己的手藝活,在向曾經給過他們提點和幫助的恩人,敬獻著最交心的那份手藝。麵食是三秦大地最精美的食品,因為八百里秦川生產世間最優質的麥子,最筋道的白麵,無論走到哪裡,陝西麵食都有人吃人誇的精美味道。任何人,都會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給人。因此,陝西民間便在白麵上,發揮出了最大的想像力,創造了無盡的吃法,這些吃法不僅重在口味,更重在色澤、樣式、造型上。而面花藝術,正是對一切民間麵食手藝的集大成創造。人間所有的傳說、歷史與現實意象,在一團軟面中,都能得到最純真浪漫的再現。

  尤其在廣大農村,生老病死俱是仍在強調儀式感的大事,而面花藝術無論作為實用的美餐還是禮品,都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喜春來幾十年就躬耕在這樣一片廣接地氣的土壤中,用柴達木的話說,是把面花藝術推向了一個與實用深度融合的新高度,因而才有今天這般「送咱老喜一程」的宏大場面。在不理解的人看來,甚至帶著一種搞笑色彩,幾乎人人手中都拿著一些造型各異的面花,有的甚至是抬著、扛著、背著、抱著,但在業內人心中,不免激蕩起陣陣豪情與熱淚來。

  滿庭芳還四處看了看,應天長和柳外樓到底沒有來。弔唁奔喪、參加遺體告別也沒有硬性規定,基本都是採取自願。滿庭芳作為一把手,即使出差在外,能趕回來也會想法趕回來。一個職工,在單位幹一場,死了是應該得到單位禮遇的。前幾年,一個因吸毒被開除的職工,貧病交加,生命最後時

  刻,躺在他的辦公室門口,以全然空洞與無助的目光,乞討著單位最後一點憐憫。他已奄奄一息,不僅身無分文,也因浪子回頭無望,而與家庭刀割水洗,親情歸零。萬般無奈下,他扶牆摸壁來到單位,在只剩下排骨與鎖子骨的巴掌大的胸前,放著一個他十四歲時在演員訓練班獲得武功比賽一等獎的證書。滿庭芳頓時淚如雨下,立即安排把這個十一歲就開始學戲的「沉淪者」送進醫院,實施臨終關懷。一天后,「沉淪者」死去,但仍緊緊抱著那張做工十分粗糙的獲獎證書,那大概是他短暫一生中唯一的高光時刻。送往殯儀館火化時,家屬仍沒有一個人願意出面認領骨灰,是滿庭芳帶著杜覺喜他們處理的後事。火化時,滿庭芳還專門讓把那個證書放在「沉淪者」胸前,一起送進了通紅的爐火……

  殯儀館一再要求趕快結束弔唁,後邊等著告別的遺體,已經推出一角了。可送別喜春來的隊伍仍是源源不斷,誰也阻止不了。滿庭芳甚至打了幾個電話,希望有人能幫著協調一下,讓把老喜的喪事辦完。可文化藝術研究院是個弱勢單位,走到哪裡說話都不響。何況現在冠以文化單位的名稱又太多,誰也搞不清哪個文化是哪個文化。滿庭芳突然想到了那個最大的廳堂,興許裡邊有能幫著說話的人。此廳有規制,一般人是不能躺在這裡接受致哀的。今天是送別一個老同志,滿庭芳也知道這個人的名字,過去在報紙上常見,但已謝幕多年。雖然占著一個千人大廳,也才來了不到百人。大廳的豪華氣派與莊重威嚴,更顯出一種遠離了權力中心的孤寂與冷清。滿庭芳在人群裡搜尋了一下,多是一些被攙扶者,他沒有找到能給殯儀館打招呼的人。只是離此不遠的最小廳堂的致哀聲與鑼鼓嗩呐的喧騰聲,聲聲人耳地傳進了這個大廳,與這裡莊嚴的哀樂有些不大和諧,他就出來了。

  滿庭芳剛出大廳,丁山就跑過來說,杜覺喜和秦潼關都快跟下一家打起來了,人家鬧著必須立即進人,要撤走喜春來的遺體。滿庭芳就趕快跑回現場,再三再四協調,遺體車還是被推走了。換進來的,是一副年過九旬的老面孔,大家也就不好再僵下去。滿庭芳讓杜覺喜和秦潼關他們分頭給弔唁者做工作,他和柴達木帶著喜春來家的幾個近親,陪同豆葉黃母女去了火化爐。

  豆葉黃終於在把喜春來推進火化爐門口時,軟臥在了地上。是滿庭芳與柴達木一起將遺體推到爐旁的。這裡是最後一次告別,但豆葉黃在昏迷中,他們又不想讓喜春來八歲的女兒再看到這一幕,一切就由他們代勞了。

  在掀開蓋臉的那張黃表紙後,滿考芳突然看到的是一個面花藝術的臉面,有些像涅槃佛。沒有任何痛苦感,就是靜謐、安詳、滿足、幸福。但「面佛」的眼角似乎終是有一滴淚珠落下。滿庭芳還眨了一下眼睛,那滴淚又突然不見了。緊接著,司爐就撳動有些遲鈍的按鈕,遺體終於咯咯噔噔緩緩進人了跳動的火焰。雖然爐門緊閉上了,但火焰在遇見喜春來的刹那間,還是驟然升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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