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彥 > 人間廣廈 | 上頁 下頁
一二四


  ▼83

  滿庭芳沒想到喜春來會走得這麼快,人是在他們去家裡看望後第七天離世的。杜覺喜說,看來那天是硬撐著見的他們。

  這麼多年當領導,滿庭芳一直要求自己,單位無論誰患重病或去世,他都要到家裡去看一看,坐一坐,一是安慰,二是瞭解情況,聽家裡人念叨念叨。能解決的問題及時解決,不能解決的,讓家屬說一說,似乎也能輕鬆些。他覺得對於一個家庭,沒有比有人患絕症和死亡更大的事情了。那是一種擊敗、擊潰,甚至徹底擊倒、擊穿。文化藝術是一門研究人性的學問,而最本質的人性反映,還在人每臨絕望時那種生命體統與精神的全面崩毀。無論如何堅持,無助與無奈總是會哀莫大於心死地流淌出來。這時需要有人傾聽,有人分擔,有人幫著哀其不幸、慰其至痛。一個人一生基本上把時間都交給了家庭和單位,有時在單位的時間不比在家庭少。因此單位的關心,更具有不可或缺性。

  當滿庭芳和柴達木、杜覺喜走進喜春來家時,豆葉黃已經哭倒在床上撐不起身子骨了。親戚已來不少。喜春來和豆葉黃都是農村人,鄉間親戚來,更多的是幫著哭一場。這也是農村過白事的一種風俗。一家的孝服,百家的喪事。民俗文化有民俗文化的深刻道理,而根本還在對人性的洞悉和理解上,同情心與同理心在死亡問題上的表達尤為動容揪心。當有人看見單位來了領導時,一種更增強悲劇氣氛的號喪聲猛然加劇起來。

  豆葉黃被包裹在中間,並沒有發現來了領導,她只是絕望地告訴哭著安慰她的人們:沒有了喜春來,她也不可能再做什麼面花藝術了,她就是個會捏面花的巧媳婦,是跟了喜春來,才知道啥叫藝術。她說面花藝術館也開不下去了,喜春來帶走了一切。誰也代替不了喜春來。

  柴達木悄悄對滿庭芳說:「對於面花藝術來講,的確誰也代替不了喜春來。許多民間藝術,可能就那麼幾個有絕技、有情懷的人在那裡撐著,他們的離世,就是一門藝術的縮水或終結。」

  滿庭芳也突然意識到,民間藝術,會因獨有一份不可替代的愛而消亡。

  他們不能給豆葉黃帶來任何根本性的安慰,只是靜靜地坐著,連「節哀保重」這種話滿庭芳都沒說出來。他知道這種悲涼是砭骨的,是任何語言都無從告慰的。

  讓滿庭芳感到特別震驚的是,不僅喜春來與豆葉黃的老家親戚來了很多,而且還有許多面花藝人也從寶雞、渭南、延安等地趕來了,甚至還有來自山西、河南的。聽說仍有好多人還正在朝這裡趕。

  柴達木說:「春來一直在這些地方搞面花藝術,一邊挖掘,一邊開發,有好多面花藝人都在他的指導下搞起了產業,賺了錢。你到下邊走一走就知道了,尤其是在那些面花之鄉,春來就跟明星一樣,走到哪裡,是有人要敲鑼打鼓、扭著秧歌歡迎的。其實今天專業美術人員也來了不少,他們也都從春來的面花藝術中得到過啟示。」

  這讓滿庭芳一下想到了十九世紀的俄國,就是因為一批文學藝術家對俄國民間文化的集體回望、打撈,而創造了一個不可逾越的文化高峰。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整個俄國社會幾乎都說的是法國話,吃的是法國餐,看的是法國劇,唱的是意大利歌,跳的是愛爾蘭舞,一切以歐洲為思想精神圭臬。但總有一批清醒者,認為偌大一個民族,長期這樣下去不行,即使把人家的文化模仿到亂真程度,仍是二等公民,多會淪落為笑柄。他們幾乎是集體轉身向本民族的民間深層鑽探,從而催生了普希金、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及戲劇家契訶夫、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畫家列賓,音樂家柴可夫斯考這樣一批巨匠,讓俄國文化形成了極高的辨識度,並驚豔世界至今。民間文化是一個民族生命樣貌的藍本與基本盤,無論怎麼求新求變,基本盤都需穩固住,至於精英們何時覺悟、回眸、勘探、打撈,那是另一個話題。

  滿庭芳突然有個想法,想讓應天長和柳外樓等也來看一看。一個民間藝術工作者,死後受到這樣的禮遇,這個場面是能引發人的諸多思考的。他讓杜覺喜給院班子其餘人打電話,希望都能到喜春來的靈堂坐一坐。應天長有事來不了。柳外樓在外地。只有草池春一個人來了。應天長和柳外樓不來也屬正常,平常院裡的喪事活動,一般都是各所辦各所的,院領導只有滿庭芳和工會主席杜覺喜是場場必到。當滿庭芳看到民間對喜春來的喪事如此看重,並純屬自發,他就希望舉行告別儀式那天,院領導務必都能去一下,還通知各所,讓能參加的幹部職工都儘量參加。

  告別儀式安排在第三天舉行。

  滿庭芳一到就很是不滿,怎麼能安排這麼小的告別廳?而自發來弔唁者足有兩三千人。還有來自全國的一些民俗研究機構的專家學者。這是研究院歷史上少見的一次遺體告別場面。

  殯儀館有二十多個告別廳,規格不同,大小不一。大的能容納千人。而小的,除了遺體橫陳,周邊僅能供七八個人打個轉圈,逼窄得要不是一個玻璃棺罩著,隨便就能拉起逝者的手,或摸到有些蠟光色的臉。而喜春來今天就被安排在這樣一個狹小的廳堂中。滿庭芳走進來時,突然感覺還在喜春來那個老房子裡擁塞著。他問杜覺喜為什麼不租一個大廳?杜覺喜說今天不巧,走的人多,並且處以上幹部多,紮堆地來。就這個廳,還是找了熟人,插了個空。要不然,會排到很晚才能燒。滿庭芳說排晚點也行啊,等等那個大廳空出來再說嘛!杜覺喜說大廳就是空出來,喜春來也進不去,火化也是講級別的。老喜既沒級別,職稱也不夠。加上豆葉黃堅持要燒第一爐,不願把別人的骨灰和老喜的攪到一起,她說她要把老喜放幾年才下葬。滿庭芳便不好再說什麼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