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彥 > 人間廣廈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三 |
|
|
|
▼82 王文奇工作的地下室裡聚集了不少人,這是拿五一沒想到的。他敲門進去一看,突然想到一個詞:烏合之眾。還有一個詞:烏煙瘴氣。那麼大的空間,煙抽得都有些看不清人的臉面,他就有些想走的意思。可王文奇已起身招呼他坐了。 房裡一多半人拿五一都是認識的。 有文化所的巨水存。老巨是單位的老炊事員,但人家是正式工,現在還管著全院的食堂與開水供應。不過巨師傅自己早已不親自動手了,所有動手的活,都有臨時工。他只是在院領導來吃飯時,搶先一步,介紹一下今日菜品的創新與重點,然後讓給領導挑一個粗些的雞腿。老巨也是總務處後勤科的副科長。從這個角度講,拿五一心裡還算有點平衡。但說來說去,巨水存畢竟是個做飯的,而他拿五一是藝術家兼副科長。 再有書畫所的麻天壽。老麻過去給所長開車,後來年齡大了,就在所裡打囉唆。所謂打囉唆,就是啥都幹,佈置畫展、書法展時,麻天壽負責運畫框、上牆;雕塑、泥塑家們做泥坯時,他會和泥,也能在大型泥塑的起步階段,狠勁扔幾坨稀泥上去,以作基礎之用;各種展覽撤展時,也是老麻領著民工一一裝車回運,一般不會出現破損,那也是一種不可造次的專業技術活。都叫他「麻大師」,因為書法、繪畫、雕塑、彩陶,包括裝裱,沒有他不懂的,但見有人問這字或那畫怎麼樣時,麻大師大多會說:裱得不錯,印泥也不弱,就是字和畫還都在門外胡繞著哩。 還有民俗所的張恨水。這名字響亮,拿五一也是聽人介紹,才知道民國時期有個作家叫張恨水,並且名氣很大。至於民俗所的張恨水,怎麼叫了個名作家的名字,據老張自己說,水確實把他一家害苦了。他家住在山裡,有一年,他哥被滾坡水生吞了,僅隔一年,老娘又被山洪卷走。 他本來叫張愛水的,他爹覺得水也是欺軟怕硬的貨,就給改了張恨水。沒想到,從此張家還興旺發達了。張恨水居然被招到煤礦當了正式工。老張為人勤快,被礦長要去跑腿跟腳,後來礦長提拔到省城高就,他也跟著回來了。因文化淺,不好朝正經部門安插,張恨水倒是會吹幾聲嗩呐,就被硬壓進了民俗所。如今老領導也已不在人世,柴達木所長又是個不喜歡人跟腳跑腿的,張恨水就只好在嗩呐上發憤圖強了。「張嗩呐」每天在單位都吹得腸咽氣斷的,據說還在忙活著準備成立什麼西部嗩呐協會呢,並提前自封為張會長了。 還有一個西秦腔傳習所的「撲拉地」,也有人叫得洋氣:「普拉提」。拿五一與他最熟。「撲拉地」不叫「撲拉地」,而叫蔔辣地。這名字的確取得古怪。據說,他是被他媽生在辣子地裡的,姓蔔,人都念撲,時間一長,就成「撲拉地」了。「撲拉地」是管「三衣箱」帶「檢場」的。唱戲這行,與任何行業一樣,都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所謂「衣箱」,就是裝頭盔鞋帽的戲箱。而「大衣箱」是指管理蟒袍、冠衣、開氅那些富貴衣裳的,多與角兒打交道。「二衣箱」是裝箭衣、大靠、短打這些武行服飾的。武行俗稱「賣肉的」,自是不能與靠唱功、念功、做功取勝的角兒相比,因此,連給武行管服裝的,都矮人一頭。「三衣箱」管的是臭鞋爛裹腳,自然地位更低些,誰都想踩你幾腳,連跑龍套的都不把管「三衣箱」的當人。關鍵是「撲拉地」還兼著「檢場」的角色。所謂「檢場」,就是演出換場時搬桌椅板凳、床榻幔帳的。之所以把蔔辣地叫「撲拉地」,是與他的走路習慣有關,他腿腳生得不展拓,膝蓋老彎著,兩個腳板走路順地眥,步履自然慢些。 可舞臺換場,又需要特別快的節奏,燈光一暗,搬著太師椅跑上去,再抬張小姐的象牙床跑下來,需要十分敏捷。偏偏「撲拉地」總是腦袋都鑽進側幕條了,而腿腳還在後邊拉著。燈光一亮,觀眾就知道「檢場」的穿幫了。無論導演還是舞臺監督,把這種破壞演出效果的人都罵得狗血淋頭。有幾次,他硬是跑得撲倒在地了,便有了「撲拉地」的綽號。文藝團體愛起綽號,他拿五一就被叫成了拿破崙,雖然是一種反諷,好在比「撲拉地」洋貨些。 還有十幾個人,完全都是在院裡混得沒頭沒臉的主兒,屬於真正的「三沒」人員。拿五一開始還有點臉紅和不安,刹那間,甚至產生過後悔,這不是自己該來的地方。但既然來了,也就蹭磨在邊緣上,坐了下來,好在沒有置身其中。如今這世事,你還就得自個珍重了,指望別人抬愛,除非你有權有勢顏值高。 拿五一在認真旁聽他們的談論。核心當然還是分房問題。所有人特別堅持的意見,就是任何人都不能加分。誰不是骨幹?誰又沒給研究院做出過特殊貢獻?「撲拉地」現身說法:三年前,劇社改制時,戲箱兩年多沒人管沒人問,是他連「大衣箱」「二衣箱」「三衣箱」一回包攬了,一件件拿出來噴酒精、除蟲、曬霉,把幾千件服飾、鞋帽都保護打理得乾乾淨淨、棱棱鋥鋥,為此還寫了一篇三千字的論文:《淺論老戲服裝保護監管》,發在了 《時代戲劇》上。「撲拉地」強調說:「我們幹這些實實在在的事,總比那些到處忽悠人家搞文化旅遊開發,最後讓人家賠個底兒掉的騙子強吧。」拿五一聽著聽著,漸漸有了一種置身其中的感覺。 王文奇一邊跟大夥聊著天,一邊還在朝信封裡裝著最新一期文化研究雜誌。麻天壽翻了翻雜誌內容,批嘟了一句:「狗日的,浪費起紙張來,一個比一個能。《故事是旅遊文化發展的金鑰匙》,都一滿在門外胡繞著哩,到處瞎編故事,已經把旅遊搞成一串串騙子窩案了,還在瞎毬編!」張恨水還問他:「那你說旅遊咋搞?」麻天壽只給了一個字:「真。其餘全他媽是胡扯淡。老應他們還要給那些碩士、博士加分,應該給他們一人加一悶棍!」 巨水存突然喊起來:「那個流氓賀新郎也不能加!院裡是要鼓勵人都把臭鞋朝舞臺上撂嗎?歌唱得再好頂卵用,人得扛硬才行。」 也有人說:「武大郎倒是生活作風扛硬,活著也是頂卵用。」為這個話題,大家又爭了好半天。麻天壽喊叫說:「說那些頂卵用,咱得說咱的房事。文奇,那個捏面人的喜春來也不能加,捏個面人都加幾分,那我也捏去了,你信不信,我今天捏,明天就是麻大師。」 「聽說小桃紅還有可能加分呢。」 「誰說的?第二榜沒有哇!」 「肯定會加,你都信不信?那是誰的人嗎?」 大家似乎有些心領神會,甚至還有人發出了幾聲怪笑。張恨水說:「領導想辦的事,就沒有辦不成的。」 麻天壽突然吹了一聲嗩呐:「咱們大概一滿都在門外胡繞著哩。」 話題越來越多,聲音越來越雜。總之,還是希望王文奇能把群眾的意見帶上去。 王文奇最後表態說,意見他會帶上去,但加分的事,可能還是要看實際貢獻,有可能會個別突破,面積也不會太大。這個觀點再次有點犯眾怒,大家的意見還是一分都不能加。 拿五一聽來聽去,覺得也沒個準頭,並且得知,分房會加快推進速度。他就有些著急,回家想了想,還是拎著大鑼,又到滿庭芳家門口敲上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