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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五一最近有些失去方向感。自打陳霸先出事後,他就不好再到滿庭芳家門口敲鑼打鼓了。可陳霸先的死活,與自己的分房實在半毛錢關係也沒有。按規定,只要陳霸先的老伴在,分房照舊。並且他這一死,鬧得天昏地暗的,單位要安生,很可能還會把陳霸先的排序朝前提。好在怎麼提,與他關係都不大。他盯的是排在他前後不遠的人。排在前邊的,最好能查出點問題,甩到後邊去,或者徹底甩出去。比如過去突然會在計劃生育方面,查出誰家鄉間藏著個孩子,總會有人淘神費力地把人揪出來。現在這種可能性不大了。總之,排在自己後邊的,絕對不能加任何分。每朝前提一名,就意味著自己與理想的房子越來越遠了。

  他老婆姚娜娜,最近又在催拿五一,說陳霸先的事好像一陣風過去了,分房又在繼續。拿五一說:「老子死了,兒子還癱在醫院,能輕易過去了?」

  姚娜娜說:「老子是發心梗自己死的,兒子是自個跳樓,抓都沒抓住,還能把人家單位纏死不成。」

  「這個你不懂,為啥人都要有個單位,有單位,好多事情就有說道了。父子倆都栽在辦公樓裡,單位還能脫了干係?你看噢,你給死人化一個妝一百,化一個妝一百,掙一分是一分,沒死人化了,一分都沒有。而我,哪怕這個月躺下淨吃白睡,三號這天,咯噔,手機上工資就劃到賬了。」拿五一很是有些賣派的意思。

  姚娜娜鼻子一哼:「看你那扯尻子樣子,嫌棄我沒單位沒工資是吧?那你重找一個嫩媽,我還不伺候了。」

  「哪裡話哪裡話,我就是說說。單位把人全包了,你懂不懂,死了都還要給你弄個骨灰盒呢。」

  「別說那些不吉利的話。你得趕快打聽,最近分房都是啥動靜,可不敢讓人用明晃晃的錫紙包著燒吃了,你還幫人家點錢呢。」

  拿五一想來想去,不知找誰打聽去。過去有個馬彪,啥信息都靈便,好像他馬彪就是院班子,就是分房小組,就是滿庭芳。現在馬彪分房已是綁到馬背上的穩妥,就失去音信了,最多回兩個字:沒空。多數時候連表情都懶得回一個。

  拿五一也不想找杜覺喜。他找過,杜覺喜很嚴肅地批評他說:靠胡鬧還能行?如果分房都住到院長家門口就能分,那不全亂套了?你信不信拿五一,只要你不從院長家門口撤離,就休想分房。你那叫「鬧派人物」,懂不懂?這是單位,不是自由市場。靠鬧只會竹籃打水一場空。可拿五一懂得,會哭的孩子咂的奶多。這麼多年在單位混,他也見識了,但凡烈倔人,沒有把事情弄不窩掖的。你不哭不鬧不要,領導還以為你受活著。反正他過去在西秦腔劇社就是這種感覺。能哭能鬧的,早早把職稱評了,主角也當了,不哭不鬧的,只能幹瞪眼。現在傳習所編入文化藝術研究院,他拿五一一個敲小鑼的,就更是沒人知道了。活在大單位,你就得弄點響動,沒響動,只怕連奶頭都尋不見,還別說多咂幾口了。杜覺喜既然這麼跟他說話,他就不再找杜覺喜了。馬彪也曾經說過,杜瘸子就是個「肘葫蘆」,幕後提線線、耍胳膊耍腿的還是滿庭芳。他就把目標仍盯在滿庭芳身上。

  也有人建議他去找找分房小組的王文奇,說這是群眾代表,專替沒職稱、沒職務、沒臉面人說話的。拿五一分析來分析去,覺得自己不屬於「三沒」人員,尤其是沒臉面,聽著也瘮人,臉都沒了,怎麼去面對自己的老婆姚娜娜?連死人也是要臉的。何況與事實也不相符。首先,自己是有職稱的,三級打擊樂,屬於中級,相當於工程師。再就是自己也算有職務,草池春上來後,給他安了個樂隊副隊長的名頭,正兒八經副科級。雖然西京城的市民都覺得自己相當於正科,可他這個副科,畢竟是傳習所下了文件的。並且紅頭文件就在老婆一手管理的錢匣子裡壓著。儘管拿五一也知道這個副隊長落到自己頭上的原因,可之於他,還是「上街不要、下街一搶」的大好事。

  傳習所的樂隊就是個爛攤子。那些小件樂器都好說,自己隨手一拎就走了,可大件每每就成了隊裡的包袱。隊長一共三人,一個是拉板胡的文樂隊「首席」,一個是敲板鼓的武樂隊「首席」,都是一頂一的硬角色。他們除了幹好本職工作,幾乎不會為別的事動一下手。給他安個「隊副」,還跟「弼馬溫」兩講,給孫猴子弄頂官帽,有招安的意思在裡邊,而他就是下苦的。樂隊演奏員基本以女士為主,大多是些想讓別人伺候的主兒,加上這個彈撥樂手要保護指甲,那個弓弦手要保護指頭蛋,好像就他這個敲小鑼的,哪怕手指頭斷了,有個爪爪能捏住鑼槌就行。

  每次排練,他都要提前到場,支好幾十個譜架子,排好幾十個座椅板凳,還要幫著試音響,調整座位距離。一切都收拾停當,才見一個個「大爺」「老娘」「她姨」「她小姨」款款入席。常常還有人談嫌雞蛋不長毛的。排練演出完,都是一拍屁股就走人,只剩下他收拾爛攤子。拿五一知道這個「隊副」是無人接招,都不願當「下飯菜」「受氣包」,才落到他頭上的。可他仍是很享受著這個帶「長」的副科級。因此,說他沒職務,是不尊重事實的。

  至於說「沒臉面」,那要看怎麼說了。自己好歹也是個副科級。文化藝術研究院處級幹部幾十個,科級也才幾十個。一個有紅頭文件的正兒八經的副科級,說沒臉面,他還是有些不大甘心承認的。可哪個重要圈子他又融入不了,想鑽也鑽不進去。比如像人家應天長那個「骨幹團隊」,又是博士又是碩士的,都牛×哄哄,見人總是白眼張天著。那些畫家、書法家、雕塑家,還有什麼研究員、文化學者之類的,連唱戲的角兒都不當回事,更別說他這個敲小鑼的了。說起他,似乎就是一攤笑料。他媽的,我拿五一除了個頭矮些,就有那麼好笑嗎?想來想去,他還是準備去王文奇那裡看看,不是要進入他們的圈子,而是想聽聽內部消息。王文奇畢竟在分房小組裡,又是群眾代表。自己算不算群眾,他想除了在傳習所的樂隊裡算「腦髓」外,從全院範圍看,大體還是可以算作人民群眾的。

  思想捋順了,他就還是有些落魄感地找到王文奇的地下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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