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廣廈(108)_陳彥

一〇八

　　滿庭芳僵硬地微笑了一下說：「我們都不要過激，之所以請你來，也是想找到更好的解決辦法。陳老不幸去世，我們都很悲痛……」

　　「別玩貓哭耗子的遊戲啦！咱沒本事，也在人世間混打幾十年了，見得多了，少給我玩這些彩調花腔裡格弄。」

　　秦潼關說：「你聽院長把話說完再開口行不？」

　　陳繼祖橫眉冷對地：「你還把我說話的權利都剝奪了，我可是死難者家屬，不是你們抓來的小偷小摸。」

　　滿庭芳仍然保持著極大的克制與冷靜，因為所採取的一切措施，也都是想在寬容與韌性中尋求一種和解。他再次開腔道：「我請你來，還是想解決問題，如果不是為了解決問題，可能也不會拖延這麼長時間。」

　　「你威脅我，滿庭芳，威脅我！這些話我這幾天聽夠了，都在威脅我！告訴你，光腳不怕穿鞋的，陳家已經沒有什麼可輸了，要命倒是有五條！我可以把還上著呼吸機的老娘和一家老小，都給你背來。我看你家門口再住上幾個人，也不是沒有見縫插針的地方。你老婆和女兒都是挖墓的，剛好順便把我一家的墓穴也挖出來，等著收屍好了。」

　　滿庭芳一陣毛骨悚然。說明這傢伙已到自己家門前偵探過了，他突然想到了女兒和趙一秋的安全問題。直到此時，滿庭芳仍然希望用包容和理性化解這場危機。一切社會管理，都應保持彈性空間，弓上得太硬，只會留下無盡後患，今天不爆發，明後天也在所難免。那個提出「蝴蝶效應」的氣象學家的生動概述，始終是滿庭芳耳旁的一種行為警示：南美洲熱帶雨林一隻蝴蝶扇動幾下翅膀，就會引起大西洋上的一場風暴。每個人幾乎都置身於風暴眼中，那是我們所有生命智慧與道德行為的最終聚合體。滿庭芳覺得自己不是個怕事的人，但這種不懼怕，不是逞能，不是去強調個人意志與某種能量，而是同理心、同情心與對未來的負責態度。他當了幾十年領導，覺得但凡特別想強調個人能力、魅力與意志的人，一般都會留下一屁股爛賬，後任怎麼都擦不淨。

　　滿庭芳想繼續堅持著自己的勸說、和解，但世間總有那些特別出格的人，出奇的事，無論如何不能進入秩序與道德的軌道，失序、失控就必然發生。在再三規勸都毫無作用的情況下，上級也不斷施壓，最後他們不得不採取斷然措施，依法取締已鬧騰數日的靈堂。

　　執行那天，滿庭芳堅持了最後一步棋，不讓陳繼祖知道，更不希望他到場。以陳繼祖的脾性，與警察發生衝突的可能性極大，一旦襲警坐實，被刑拘是必然的。因此滿庭芳決定，將陳繼祖再次請到辦公室「談判」，讓外面依法執行。

　　陳繼祖大概預感到將會發生什麼事了，因此，一進滿庭芳辦公室就咆哮：「你們要敢硬來，我比你們更會這一套！」

　　滿庭芳沏好茶，與杜覺喜和一個保衛科人員坐下來，儘量輕鬆地談論著一些有關喝茶的話題。陳繼祖突然撲向窗前，大概是看到了遠處取締靈堂的那一幕，就朝門口沖去。此時門已反鎖，陳繼祖連想都沒多想一下，端直用椅子砸開玻璃窗，縱身飛躍了出去。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全嚇傻了。

　　事後很長時間滿庭芳都能回想起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他始終在重複一句話：性格與環境形塑，是造成一個人悲劇命運的根本原因。儘管悲劇有多種，但這兩種因，仍主控著一個人生命基本走向的果。陳霸先如此，他的兒子陳繼祖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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