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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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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締靈堂工作是由秦潼關配合派出所強制執行的。總務處處長丁山帶了幾十個人配合清理現場。開始是派出所喊話勸退。現場聚集的人很多。因為主家掏錢雇了「喪事班子」,有吹拉彈唱的,還有做道場念經的,一些小攤小販把燒烤攤子都支在了周圍。當然也不乏看熱鬧的。有那社會閒雜人員,據說是陳繼祖的哥兒們弟兄,每晚管待了香煙、啤酒,一邊打「挖坑」牌,一邊幫著起哄架秧子。

  取締現場並沒有發生太大混亂,甚至根本沒有出現任何抵抗行為。派出所宣佈取締指令時,被雇來做事的人都在找陳繼祖。當沒有了陳繼祖這只

  「頭羊」時,一切似乎都變得簡單起來。拆除哪一塊兒,哪兒的人,就都乖乖退到一旁了。連陳繼祖的堂弟和小舅子,見不到陳繼祖,也只是喊一喊,虛張聲勢幾下,並沒有與警察發生肢體接觸,倒是指使幾個無賴朝前沖了沖。那幾個無賴也佯裝幫忙,卻邊喊邊退縮,連主人陳繼祖都不閃面,他們賣命誰給賞錢?

  丁山讓總務處的人把幾百個花圈和紙車、紙馬、紙宮殿、紙江山,全都堆到道場中央,一把火,呼啦啦就燃成了飛屑四散的塵煙。直到事情快結束時,有人才知道,陳繼祖從辦公樓上跳下去了。因為院子太大,那一攤又太熱鬧,跳樓事件,便有些悄無聲息。

  好在陳繼祖一息尚存。他是從三樓滿庭芳辦公室跳下去的,中途又遇到一網亂糟糟的電線糾纏了一下,雖然頭顱朝下,卻又有一蓬月季花兜著。儘管他剌得很光的腦袋紮滿了花刺,但著地時,已經沒有了太大的衝擊力。人是昏迷了,幾個人把他從花叢中倒拔出來時,血糊淋剌,眼珠暴凸,很是嚇人。滿庭芳讓趕緊送醫院了。

  在如此短的時間裡,經見了這麼多的現實衝撞,滿庭芳內心突然產生了少有的惶恐與懼怕。這是他生命中不曾有過的至暗時刻。他尤其怕陳繼祖再一命嗚呼了。一旦父子二人都為分房而終結生命,後果真是不堪設想。自己會背負起沉重的道德碑碣,像那些馱碑龜一樣,永生永世匍匐與掙扎在千鈞碑石下動彈不得。

  滿庭芳一直守候在醫院急救室外的過道裡。杜覺喜讓他坐一下,他沒有坐,就那樣來回踱著步。他腦子裡始終在推演著可能發生的最壞結果。凌晨一時,裡面終於結束了搶救,有醫生出來告訴他們,生命應該沒有大礙,但身上有多處骨折。

  杜覺喜擦了擦額頭的虛汗說: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哪!

  滿庭芳的心情卻更加沉重,這陣兒他還真有點後悔,實在不該分這個破房,更不該優柔寡斷,讓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滑向了這等無底深淵。他陷人巨大的困窘與焦慮中。

  從醫院回來,滿庭芳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進到單位院子裡暴走起來。這也是他的一個習慣,諸多無奈,常常是在暴走中得到緩釋的。

  偌大一個院子,此時空空蕩蕩,只彌漫著一股雜物燃燒後的古怪氣味。幾隻野貓見他來,紛紛圍到跟前,希望從他手中有所獲得。平常他來院子,也會拿點吃的,一邊走,一邊散發,這些貓大概是認得他的。有幾隻甚至跳起來在挖抓他的手掌。他就乾脆把十指散開,來回翻抖了翻抖,讓貓們很是失望地放緩了追逐的腳步。有兩隻,甚至還發出了頗為不滿的嘶叫聲。

  天空今晚特別壓抑,月色透過朦朧的雲霧,投射到辦公樓區以及院子的角角落落,更是有一種陰森可怖的冷淒感。滿庭芳感到自己特別孤獨,孤獨得整個身子都在坍縮,那種坍縮不是縮向物體的緻密,而是坍向無能、無力、無為、無語的虛脫與耗散之中。隱隱約約,那些半成品的滿院塗鴉,突然都呈現出一種怪力亂神的鬼魅張力。而其中很多幅似真似幻的面影,又附著上了陳霸先與陳繼祖的體能,在十分暴怒的情緒中,滿血復活了一種叫仇恨的東西。他身上甚至一陣陣冒出冷汗來。

  貓們仍在遠遠近近地跟隨著他,似乎總想從他身上獲取一點什麼,他又真是沒有什麼可以給的了。他快速向院外走去。今夜,他覺得自己是活在巨大的黑洞中,無邊無垠,光影全逝。

  回到家裡,他打開了所有的燈,似睡非睡地一直消磨到天亮。陳霸先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還有陳繼祖那難以想像的縱身一躍,始終在他腦海、眼前縈回。與世周旋大半生,幾乎每天仍要面對不曾有過的經驗,甚至是不期而遇的驚險,這大概就是人世間的最大奧秘了。

  夜真長,長得這一夜像是走過漫長的一生。

  終於早晨了,他又得爬起來。作為單位一把手,他必須每天八點,準時出現在院子裡。這是一種必須有的定力。這個定力也是單位不可或缺的生物鐘。但今早他有點爬不起來的感覺。勉強爬起身,卻在床上坐了很久。他在思考今天要面對的一切。最終,他還是堅毅地走向了單位那個浩茫的院落。哪怕內心已成荒塚,他也得打扮出一點草木茂盛的樣子。

  滿庭芳先叫來了杜覺喜,任何時候,他覺得跟杜覺喜還是可以交心的。怎麼辦?

  杜覺喜給了他三個方向:一是晾一晾,等處理完陳家這一攤事後,再相機而行;二是把分房徹底擺下,留給下一任處理去;三是繼續朝前硬推,事情再難,暾屁股傷臉也是能過去的。

  滿庭芳點燃一支煙,邊吐著煙圈,邊思考著杜覺喜的三個方向。其實昨晚他想來想去,也無非就是這三條路。他是需要驗證別人此時此刻的想法。在與杜覺喜探討交流後,他臨時召開了班子會,想再聽聽大家的意見。沒想到,意見竟然出奇地一致,都是讓繼續推動,要不然,文化藝術研究院豈不要真正成為全社會的笑柄了?這笑柄一笑甚或幾十年,最終能成一個單位永遠貼在腦門上比「正史」還火的月亮疤。

  最讓滿庭芳沒想到的是應天長的態度。最近有越來越多的議論聲,說老應要接院長,上邊已發話,就等他滿庭芳到點辦手續了。並且老應也有點像美國總統選舉,好像已提前獲得資格,只等宣誓就職了。都說最近什麼事到了應院那裡,都是放一放再說吧!弦外之音,每個人都懂。可在分房這件事上,老應又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堅決同意迎難而上,說長期陷入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杯弓蛇影、相驚伯有的狀態還行?他一連用了好幾個同類成語,讓班子成員都很是詫異。事後滿庭芳才聽說,老應最近找高人進行運勢掐算,其中最重要的警示是:有一步官運,但須防小人、防意外。

  當蓋天旗點破是不是分房時,竟然出現了現場感應:老應座位後的一隻燈泡咯嘣閃了。高人立即把桌子一拍說:絕不能染指房事!不是那個房事,而是分房的事。巢穴是一切動物的根本利益所在,無論什麼文明,都得有個窩吧,哪怕你遊牧,也得有個租房;以海洋為生,也得有條船吧?何況我們是農耕文明的後代,房子就是一生為之奮鬥的結穴。窮人顧生,富人還要顧死呢,死了都要住著豪宅大院,以示高貴闊掉。古代皇帝一登基,立馬就會派人選陵寢,並將墓穴一開鑿幾十年,人幾時不死,倒飭到幾時,說明了什麼?居住的重要性啊!即使到了陰間,也不能宅不如人哪!陽間也要房的排場,也須住得體面。為房子,兄弟姐妹,親情骨肉,都會打得頭破血流、眾叛親離,何況單位乎!

  最染不得的事體就是分房了,要切記切記呀!這只燈泡為什麼突然閃了,熄滅,也是毀滅,依你的運勢,只要敢碰房事,必然前途黯淡,一切不再了。咼人的說辭,嚇得老應好幾天都有點害怕燈泡這個鬼。加上陳霸先的死,還有他兒子陳繼祖的跳窗事件,都給了應天長以巨大的生命警示。老應現在是無論如何都要讓老滿把分房這一壺喝了。因此,在班子會上,應天長甚至把桌子捶得嗵嗵直響,要求大家必須醜不醜一合手,把這髒屁股一次打整乾淨了事。

  滿庭芳甚至有一種如釋重負感,終於獲得了一致意見。然後他就要求分房小組整理材料,為第三榜,也是最後一榜出臺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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