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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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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滿庭芳睡到半夜還是覺得似有不妥,又撥電話讓秦潼關他們再等一等,說別把事情一下推到極致。這就是滿庭芳的性格,用應天長的話說,老滿做啥都「扽不展」。人家把靈堂都設到單位院子了,還有什麼好含糊的,抓他一兩個,看誰還敢胡騷輕!老應還給談判小組支招兒說:分析一下歷史上所有的談判,首先必須保持高壓態勢,談談打打,打打談談,假談真打,真打假談,否則,能有什麼好結果?談判就是談實力,咱一個局級單位,還能被幾個社會閒雜人員給玩砸了?陳霸先所謂跑消防手續,現在看來就是給單位上的圈套,他兒子還凶巴什麼?這不典型的尋釁滋事,擾亂社會治安嗎?必要時,逗都要把他的火逗起來,讓他自投羅網去。可滿庭芳總覺得悲劇已落在這個家庭頭上了,不該再雪上加霜,不,對於一個家庭,死一個,再抓一兩個,那簡直就是一場雪崩了,無論如何都不該再補這一刀。 滿庭芳一早又把幾個談判人員叫到辦公室,商量起對策來。 陳繼祖提出的條件非常苛刻,他父親陳霸先死亡賠償一百萬。關於分房:已有舊房不退,新房在過去排序的基礎上,再加三分,依次朝前提名。談判過程幾乎是層層加碼,步步進逼。秦潼關認為,只有採取強制措施,才可能化解這場危機。滿庭芳反復問強制措施是什麼?後果會怎樣?秦潼關說:「先給當事人講清楚利害,然後強行拆除靈堂,把遺體轉運火葬場直接火化。他們要混鬧,就可以抓人。」 滿庭芳問:「抓誰?」 秦潼關說:「陳繼祖啊,這絕對是一顆一碰就響的炸子,他都敢襲警,你信不?還有他堂弟、小舅子,沒有一個省油的燈。他小舅子還有前科。」滿庭芳說:「明明知道這麼複雜,可能襲警,為什麼還要去激他們?」 秦潼關說:「我還生怕他不襲呢,就是要想辦法讓他們自己跳出來。」 「硬把人激怒,激崩潰,再襲警……這不成圈套了嗎?」滿庭芳問道。 「我們也是被逼的來。院長你信不信,好心只會帶來更大麻煩。這種社會油子,就應該讓他嘗嘗惡果。」秦潼關說。 滿庭芳在房裡來回踱著步,又問道:「陳霸先死了,兒子陳繼祖再被抓,那陳繼祖他媽怎麼辦?七十三歲了吧,已在醫院躺好幾天了,這連鎖反應,讓老太太還能活下去嗎?再說陳繼祖還有老婆、兒子、女兒,是一連串的問題呀!」 杜覺喜說:「可這樣拖下去又咋辦?」 滿庭芳思來想去,還是想親自與陳繼祖接觸一下。 秦潼關說:「院長,你還是不冒這個險的好。陳繼祖一直揚言,要殺了你給他爸祭靈呢。」杜覺喜說:「那都是氣話。能喊出來就不會做,他還是魯智深、武松不成。」 秦潼關說:「這二杆子貨,過去就拿刀捅過他們單位的頭兒,只為獎金扣了二百元。」滿庭芳說:「所有事也都不會那麼簡單,見一見吧!就請他到這裡來!」 杜覺喜說:「那還是我陪著你吧。」滿庭芳說:「沒這個必要。」 秦潼關堅持必須陪人,否則他不叫陳繼祖,怕擔不起責任。滿庭芳就答應了。 很快,陳繼祖就被叫來了,秦潼關緊跟著,還是沒有防顧住,竟然在一刹那間,陳繼祖就完成了當胸給滿庭芳一拳的強烈動作。等杜覺喜連起身帶跋腿地撲到跟前,陳繼祖第二拳已落下,正好砸在杜覺喜的臉上,立即就有鼻血飛濺出來。要不是秦潼關和另一個保衛科的人手腳快,陳繼祖的第三拳就會再次落在滿庭芳的肋骨上。 滿庭芳還真是驚呆了。也正是這種暴怒,讓他後怕著可能發生更多惡果,直到此時他仍覺得,跟這個人談一談是很有必要的。陳繼祖被制伏在沙發一角。 滿庭芳對秦潼關說:「鬆開手,讓他坐下。」現在是四五個人制伏著陳繼祖。 滿庭芳示意擁進來的人都出去,房裡只剩下保衛科兩個人,還有正用紙巾塞鼻子窟窿止血的杜覺喜。滿庭芳故作輕鬆地說:「陳繼祖,你怎麼對我有如此大的仇恨哪?」 「殺父之仇,焉有不恨之理?」陳繼祖還咬牙切齒地轉了一句文。 秦潼關說:「你嫑胡說,你爸是心臟病突發,誰殺他了?」 陳繼祖憤然朝起一別,保衛科人立即摁住了。他說:「你滿庭芳不胡亂分房,能把我爸活活氣死?現在你又串通人,抹殺我爸跑消防手續的功勞,居心何其毒也?你滿庭芳就是你們戲劇裡的那個『南霸天』『毒蛇膽』!」 滿庭芳一生研究人性,至此才更加深刻地認識到人性之詭譎異常與深不可測。每個人所站角度不同,人性便會生髮出無盡的枝杈。所謂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也都是各人站在不同立場,所萃取出來的很個人化的生命判詞而已。它具有普遍性、普適性、共融性,但很多時候也都南轅北轍著,一切衝突正是由此分野炸裂。滿庭芳突然感覺到自己胸口的悶脹痛疼,那一拳似乎這陣兒才發力。他悄悄拉開抽屜,弄了幾粒藥丸抿在嘴裡,他不想讓人知道他心臟似乎有了什麼問題。努力鎮靜了鎮靜,他繼續說: 「繼祖,你也是年過半百的人了吧……」 「我不跟殺父兇手對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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