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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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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滿庭芳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一邊朝辦公樓走一邊吩咐杜覺喜:「立即成立一個正式班子,全面應對緊急情況。」杜覺喜說:「你看這樣行不,我當組長,讓人事、老幹、工會、總務、財務、保衛科都進來。」 「還是我直接參與吧。」滿庭芳有點堅持,他覺得事情太大,害怕杜覺喜他們處理不當,局面反倒不好收拾。這也是他職業生涯以來,面臨的一場較大危機。也可能是最後一場危機吧。處理這種事,下屬部門倒是挺負責任,但在情理的貫通上,也容易偏向硬制度、大道理,有時連蒙帶嚇的,看似當下擺平了,卻會留下諸多後遺症。許多重大事情的處理,恰恰需要韌性與彈力,只有人情道理兼顧,才能經得起時間檢驗。何況陳繼祖這樣的人,不定還軟硬不吃呢。他仍是堅持自己親自參與談判。他的身份始終是管理與創作相交織,倒也不怕面對複雜局面和矛盾,他甚至希望能從複雜談判中得到人性與生命的多重啟示。搞了幾十年管理,他相信世間沒有什麼事情是過不去的,一切都會連滾帶爬過。唯有過程是決定成敗的關鍵。你想把腰軸得很硬,什麼都是公事公辦,再擺出一副官架子,最後落下的就是老百姓戳你脊樑骨的一排排中指。並且事情也會處理得皮焦裡生,早晚都得翻燒餅。 杜覺喜仍然堅持不讓他參加,說:「老滿,我不是要當這個組長,而是得給你留點餘地。我們就算是一道防火牆吧,與你之間搞個緩衝帶,要不然,一下把你抵到南牆上,就沒有回旋餘地了。重大事情我不會輕易拍板,都會給你彙報的。」 丁山和秦潼關他們也不主張把院長直接推到最前沿,架到火上去烤,說那樣就沒法談。滿庭芳只好同意了。他都上二樓了,又吩咐秦潼關說:「你去給派出所打聲招呼吧。」 秦潼關說:「現在還沒這個必要,他們要再敢朝大的鬧,按治安條例,尋釁滋事是可以採取強制措施的,那時請派出所來上手段不遲。」 滿庭芳立即制止道:「別胡來。人家家裡把人都沒了,還上什麼手段?現在一是維護現場治安;二是安慰家屬,三是做好談判工作。潼關,我就怕你們處事方式簡單粗暴,別動不動考慮上什麼手段。人家是家裡出人命了,咱得將心比心。給派出所打招呼,也是希望他們先知道情況,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激化矛盾!」 滿庭芳回到辦公室才發現,外衣上的一粒扣子,在剛才的人流旋渦中被拉扯丟了,並且手背上還留下了被抓撓的血痕。他能感覺到這件事的棘手。看來陳霸先的兒子陳繼祖,是一個比他父親更難纏的人。據說陳繼祖曾在體制內幹過,認識黑白兩道的人,後來下海做醫藥生意,涉嫌造假,雖僥倖逃脫法律追責,卻賠了個底兒掉,一直在家「啃老」,也意圖東山再起。對於當下連吃飯都成問題的陳繼祖,弄一套大房子自然十分重要了,他畢竟已年過半百。陳霸先特別想給「敗落」的兒子留個窩,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老陳先跟老伴鬧假離婚,這招不成,才又主動請纓,給單位跑上了消防手續的。 令滿庭芳難以想像的是,幾乎建房的每個手續都需要「跑」,不是「跑腿」的跑,而是另有含義的「跑」。一棟大樓建下來,光「跑」各種手續的 「立功者」就達二十幾人。開頭基建辦主任夏青青彙報時,為了推進工作,他也確實說過立功者可以給予璋當獎勵的話,並且上過班子會。這也是各單位建房的慣例。可當房子建成,「立功者」成為一個龐大群體時,他就不得不重新考量,這是一件不能聽之任之的事。如此大張旗鼓地表彰這些人,說明了什麼?真真假假,也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所以他最後決定,此類分,一律不加。他知道這是出爾反爾,會傷及自己的人格、信譽,但又不得不痛下這個決心。他倒沒有把這個決定拔得多高、多正義,以此去恫嚇人。根本出發點,還是不想為這事,再提溜出一串違規違紀的人來。已有人揚言,既然要獎勵,組織就應該把那些「立功者」背後的渠渠道道都搞清楚,給群眾一個交代。有些人適時而退,也是害怕幫忙人受牽連。唯有陳霸先這般激憤,竟然用心臟的驟然止跳,來怒懟「滿庭芳這個黃口小兒朝令夕改」。儘管他一生都在研究戲劇,但這陣兒,也不知眼下這齣戲的演進走向了。 應天長又是一腳尖踢開了他辦公室的門,這次是真的讓他心臟受了較大刺激,也是大環境使然。「老應你幹啥呢!」他還真責怨了一句。應天長似乎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但據說在上司那裡,尤其是位高權重者,老應也很是能表現出一副憨態可掏的「敲門」姿態的。且還敲得十分內涵豐富:輕聲,輕到裡面勉強能聽見就行,先用一個指頭的弓背叩一下;如無反應,再叩第二下;仍沒動靜,就加一個指頭,叩擊第三下;倘若還無反應,那就不能再叩,只能遠遠地守株待兔了。如果領導最終還是從那個房間走出來,就須立即回避,然後找其他方式再接近,絕不能讓領導處於難堪境地。可在本單位,老應的「字典」裡,似乎就沒有「敲門」這兩個字。他還吹牛說:無論誰,先跟他拉平等了再說話。比如老滿,他當院長,也算是有點學問吧,可我的學問,難道還比他低了不成?老滿獲得過領導批示嗎,我獲批的件兒摞起來,他還得伸長了脖子才能夠著。這些話也傳進過滿庭芳的耳朵裡,他只是一笑了之,該怎麼跟老應相處還怎麼相處。 應天長今天一進門就火冒三丈、暴跳如雷,他直接用在上司那裡叩門的兩根指背,把老滿的桌子磕得梆梆梆直響,不是三下,而是每句話磕三五下:「成什麼體統?像什麼樣子?這是機關單位還是火葬場?你老滿就能容忍社會閒雜人員這麼胡鬧瞎整?還談判什麼?是準備簽訂《南京條約》還是《馬關條約》?我看連已有的分房資格都可以取消,這不是人都死了,還給死人分什麼房?害怕鬧,直接交到公安部門去。你給個話,公安局、公安廳我都有的是人。」 「老應,別激動,坐下坐下。為單位分房,讓公安上抓一攤人,合適嗎?」 「咋不合適?尋釁滋事,破壞社會穩定,一抓一個准。」 「大小有個事,咱先把人推出去,那還要我們這一級組織幹啥?」 「我們是搞文化研究的呀老滿,不是收攬社會渣滓的。我咋覺得你身上一點火氣都沒有了,連單位門牌被人扔到臭水溝裡也不讓查?抓他幾個送到局子裡怕啥?尤其是陳霸先的兒子,聽說把你的胳膊都扭成『噴氣式』了,你還手軟?看把文化藝術研究院整成啥了,活活的殯儀館麼,聽聽這哀樂,再聽聽這嗩呐《小寡婦上墳》,咱倒是何苦呢?文化單位就這好欺負的?你讓人都安安靜靜辦點公行不?我們手頭有重大課題,還有領導急著要的調研報告,整得會都開不成,我看爛房別分得了,先把這幫烏合之眾清理出去再說!」 還沒等滿庭芳多解釋幾句,應天長又健步如飛地出去了。這就是應天長,一個永遠都住在「有理村」的人。他今天還真沒有具體事,就是來發洩情緒的。 應天長走後,又來了幾個義憤填膺者,都嫌他太軟弱,太縱容,說這件事簡直是研究院的奇恥大辱,亙古未聞。 滿庭芳無法給他們一一解釋工作的難度,也無法讓他們理解自己內心的諸般考量。一個好端端的陳霸先,據說今年的體檢報告還讓老陳高興得請了一回客,除血壓略有點高以外,百病皆無,醫生說老陳是七十歲的老人,四十歲的心臟,身體機能比好多年輕人都棒!現在家屬就拿著陳霸先這個體檢報告向單位要人,並且人的確是一頭栽倒在分房名單下的,單位能不管?一院之長能沒有責任?有人喊他滿庭芳是殺人犯,他似乎也沒覺得全是誹謗、侮辱,而是陣陣臉紅心跳,不能釋懷。 快中午時,杜覺喜蔫著腦袋進來了,十分沮喪地說:「談不成,要價太高,開口就是一百萬,房還得要最大的戶型,最好的樓層,就像陳霸先是被單位活活搞死的,你老滿就是那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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