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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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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一秋很快就知道研究院為分房死人的消息了。可在知道這個消息時,她已行進在去陝南的路上。這是臨時接到的一項任務,那裡發現了一處墓葬群,墓體已暴露在外,需要緊急研判處理去。

  這時滿三秋來了電話:「媽你看到微博裡的消息沒有?爸他們單位為分房死人了!」趙一秋很生氣地說:「我讓他別分這個破房,誰知他都怎麼想的,積極得跟什麼似的,偏要分,看看這都什麼事。一件比一件噁心!」滿三秋說:「我爸太軟,當不了領導,要是放在一個強硬的,誰敢這樣,無賴能睡在門口,靈堂能設到單位?我回去看看去!」趙一秋想了想說:「還是先給你爸打個電話吧,別給他添亂。」三秋說「好吧好吧」,就把電話掛了。

  趙一秋又翻看了一下信息,說什麼的都有,越看越生氣。過了一會兒,她又把電話打給三秋,問跟她爸聯繫上沒有,三秋說電話沒人接,還說要回去看看。趙一秋仍說:「你別回去,等等你爸的電話再說。」她害怕滿三秋回去,再使出洛陽鏟一類的招數,只能把老滿整得更狼狽。

  來接趙一秋的人,不停地在彙報現場情況。現在到處都在搞建設,一不小心,就有文物被開挖出來,就像一個人突然炸裂了腹腔腦顱,需要專人立即進現場勘察判斷。趙一秋已習慣於顛來跑去,有時一個月都能跑好幾個地方。腳下這塊土地的文化層太豐厚,有時老鄉挖個地窖,也會掘出千年古墓來。

  等趙一秋他們穿過秦嶺隧道,來到指認現場時,市上和縣上文物保護部門已將現場圍了起來。天上下著濛濛細雨,遠遠近近還有不少圍觀者。縣文物局的李局長介紹說:「這是一個放牛娃發現的。那娃娃吆幾頭牛到坡上吃草,自己用草帽子捂著臉打瞌睡,一覺醒來,發現少了一頭牛,到處找不見,最後聽到好像地底下有牛叫聲。找了半天,才發現一頭牛跌到地坑裡了。」趙一秋打斷了他的話:「放牛娃呢?」「在!」「讓他進來。」很快,一個精瘦精瘦的女孩子擠了進來,並且還有些害羞地用手背擋著嘴。「怎麼是個女孩子?」趙一秋有些驚訝。

  李局長說:「在我們這兒女娃娃放牛是常事。」趙一秋頗為愛憐地拍了拍孩子的腦袋,才問出她姓陳,叫陳小豔。家裡就她和奶奶在,爹媽在縣城開洗衣房,弟弟在那兒上學。「你沒上學嗎?」趙一秋問。陳小豔捂了捂嘴半天不說話,孩子有一顆豁牙齒。「為什麼不跟弟弟一樣到縣城去上學呢?」陳小豔咬咬指頭說:「奶奶在。家裡還有三頭牛。我就先在鎮上上學。」趙一秋一把將孩子攬在懷裡說:「那你就說牛吧!」陳小豔就說起了牛和她的發現:

  「我老在這裡放牛,一頭母牛,一頭公牛,一頭牛娃子。那天太陽曬得腦殼痛,我就躺在那棵樹下打瞌困,醒來公牛不見了,嚇得我腿都打閃。要是丟一頭牛,爹回來能把我打死,值上萬塊呢。爹在縣城買房,說錢還欠了不少,靠給人洗衣裳掙錢,也指望牛呢。我就找啊找,最後聽見牛好像在地底下叫喚,我就趴到地上聽,一點點聽見它在哪裡叫了,扒開草一看,就是那頭牛,跌在坑裡出不來了。我就趕緊下去朝起促,牛一屁股把我坐了一個溝子蹲,咋試著屁股底下是空的,再一看,有板子,厚得很,我一下想到可能是埋的死人,嚇得趕忙拽著葛藤就上來喊人。後來四舅公找了幾個人來,才把牛弄出來,他們也看見裡面有板子,好像是棺材,還有鏨得四棱見線的石頭。石頭上有鳥,有樹,有草,有花。後來縣上就來人了。」

  趙一秋又拍拍小豔的腦袋說:「你是第一個發現者!」然後,她就帶著助手,下到了已被牛和人踩踏得相對寬闊的坑道裡。她一眼看見了一塊石質材料,儘管還半掩在土中,輕輕一擦拭,令她大吃一驚,雕刻竟然如此細緻精美。緊接著,她就讓助手和李局長一起,把這塊青石慢慢剝離了出來。在剝離過程中,她發現這樣雕刻精美的石材,不是一塊兩塊,順著一個縫隙探視進去,裡面還有無數塊青石橫橫斜斜地亂搭著,說明整個結構已經坍塌。她就決定:儘快上報,申請搶救式發掘。

  這時,三秋電話來了,墓坑裡聲音時斷時續,三秋說跟她爸把電話打通了,果然不讓她回去,並且一再強調,千萬別回去。趙一秋說,那你就好好忙你的事吧,這裡很可能還是一個比較重要的古墓群,需要判斷清楚才能離開,並叮嚀了一番那邊古墓群發掘需要注意的問題。滿三秋在電話裡調侃說:「哎大姐,你什麼時候也開始婆婆媽媽了,這可是步人老年的徵兆哦!」趙一秋就把電話掛了。

  這天晚上,趙一秋還是不放心,又跟三秋通了半夜電話。一是叮囑魏晉墓道壁畫切割裝箱時,需要注意的一些問題;二是不要急著推進發掘速度,無論用地單位怎麼催,都得按部就班,不能蘿蔔快了不洗泥。兩人談得最多的當然還是文化藝術研究院為分房「氣死人」的事。她們都從網上看到了不少負面信息,但滿三秋說,她爸電話裡好像說得並不沉重,要她們都別管,說他會處理好這件事的,只是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別回去就是了。趙一秋說:「是害怕你這個女漢子再使用洛陽鏟吧。你爸那黏黏糊糊的性格,什麼都要顧及,遭遇了小偷都要憐憫人家可能是真的缺錢花,他還能把這事處理好了?等著瞧吧。」然後,趙一秋就把話題引到了曹子建身上。

  曹子建,就是那個在西郊古墓群附近開麵館的小老闆。褲帶面的確做得「超一流」地好吃,因此,考古隊的午餐和晚餐,基本都定點在那兒了。常年在外考古發掘的人,都是就近找飯館,有時能把一轉圈餐館吃個遍。相對可口和性價比好的,就會被固定下來。因為自己開灶太麻煩,也不知道發掘會用多長時間,有的工地一挖幾年,而有的十天半月就清理完畢了。令趙一秋沒想到的是,女兒滿三秋竟然會對曹子建產生好感。這簡直有點晴天霹靂。三秋是受過愛情傷害的人,之所以改行考古,就是對過去生活的一種告別。她甚至時常流露出終生不嫁的決絕情緒。可在進入曹氏麵館吃了幾次面後,竟然態度大變。

  這個曹子建,從外表看,的確是有些氣質,一米八幾的個頭,且談吐儒雅風趣,已俘獲遠遠近近不少女性吃客。一到飯口,麵館內外排隊候桌的,百分之七八十幾乎都是些靚麗身影,她們不是為了面,據說來就是為一睹曹老闆風采的。都說曹老闆長得有點像那個明星斤什麼東。三秋在這裡吃了一禮拜面後,就再也不朝別的館子去了,自製火鍋、麻辣燙也不吃了,趙一秋就有所警惕。她也提醒過幾次,一個考古專業的博士,總不至於愛上一個開麵館的小老闆吧,于情于理、于哪一方哪一面都似乎是交代不過去的。因此,她離開女兒,最不放心的還是這件事。她就在電話裡多說了幾句:「三秋,那個麵館還是要少去啊。不要老盯住一家吃,麵食吃多了能有什麼好處,發胖不說,還容易升血糖,控糖可是健康生活的第一鐵律……」「打住打住喚,老趙,我吃什麼你就別操心了,還是管好你自己的伙食吧,聽說陝南那邊愛吃臘肉、醃菜、豆腐乳,那些東西可少吃,不比褲帶面高級。」然後三秋先把電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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