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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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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五一犯愁到底還去不去老滿家門口安營佈陣?他最近也把滿院長稱老滿了。因為不滿意,已懶得尊敬他。陳霸先的死,拿五一早已知道,昨晚也是心裡害怕才逃離現場的。他總覺得陳霸先是為分房一命嗚呼的,鬼魂會不會也到老滿家門口「靜坐」來了。他渾身麻一陣的酥一陣,感覺身後老有一個幽靈在晃悠,好像還在指使他:拿破崙,把鑼聲敲大些,再大些,朝破的敲!樓道昏黃的燈光照得一切都似有非有,似是非是的,大鑼敲著敲著連自己也不自信起來,他就拎起鑼,一溜煙跑回家去了。早晨老婆姚娜娜還是主張再去,說這個時候給老滿加壓十分重要。

  拿五一已經知道陳霸先家在單位院子佈置好了靈堂,他還去瞅了一眼。總務處處長丁山和保衛科科長秦潼關兩人制止都制止不住,陳家人已把哭喪的隊伍都雇了來,一律拿著白晃晃的哭喪棒,眼看一場「大仗」就要打響。拿五一甚至有點激動,不過也猶豫起來,要不要再到老滿家門口去敲打?經再三請示姚娜娜,娜娜還是堅持各是各的事,該千嗎還幹嗎!說有時候出了件大事,領導就更容易忽略小事,而對於拿家,分房是跟陳家死了陳霸先一樣的大事情。見拿五一有些嘰嘰歪歪,姚娜娜還特別叮嚀說,死人不是啥了不得的事,你到火葬場待幾天就知道了,跟活著一樣平常,就是斷了氣,眼珠子不轉了,不跟人爭東爭西了而已,反倒一點都不可怕。最怕的是活人,你知道不?拿五一就拎著大鑼,又到老滿家門口敲去了。

  滿庭芳出門時,拿五一剛好坐到椅子上,還沒來得及敲響第一鑼,老滿已走到他身後了,他還是倉倉促促把大鑼撞響了。那一悶聲,似乎把懵懵懂懂的老滿嚇得還趔趄了一下。要的不正是這個效果嗎?也怪,拿五一連傳習所的樂隊隊長都怕,隊長搞不好就給他穿小鞋,甚至下黑手扣他的獎金、演出費,理由多得很,你要辯解,他都敢踹你一腳。時不時拿五一就得請隊長吃一頓羊肉泡或擼一頓串,有時哪怕「進貢」一包煙也行。但拿五一似乎不怕老滿。滿院子人都說,老滿不像個領導,不軸,也沒架子,見誰都樂呵呵的,甚至跟炊事員、保潔員都開玩笑。但也有人說,老滿這是「軟繩捆硬柴」,大事不糊塗,說誰要是挑戰了老滿的底線,你再試試。拿五一也不知佔領老滿家門口,算不算是挑戰了底線,反正一直也不見老滿有什麼大的反應。並且馬彪挑戰成功的實例,已擺在面前了。

  老滿下樓去了。拿五一知道老滿從昨天到今天,可能是最難過的時候,可他也顧不了許多,用老婆姚娜娜的話說,各是各的事,你讓老滿好過了,咱家就難過了。在他們領導眼中,只有重要的和特別重要的人和事,你要活成了不重要的人,那就什麼事都可以忽略不計了。望著老滿背影消失的地方,他甚至還狠狠將大鑼咣了兩下。估計老滿走遠了,他才又心疼地把大鑼看了看,可不敢敲損了,這可是清代的老物件,少有的藝術品,只是多數人不識貨而已。師父胡三元都說了,這大鑼不定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一面鑼呢。

  拿五一在老滿家門口坐得很是寂寞。院子裡鼓樂陣陣、嗩呐聲聲,他這點響動,已是小巫見大巫了。他是個天生喜歡看熱鬧的人,也想移步靈堂,看個究竟。都下樓了,又怕鑼丟了,他又轉身去拎上大鑼。

  在遠離靈堂的地方,拿五一站住了。沒想到一大早就聚集起這麼多人來。不僅有單位的,更有外面來看熱鬧的。文化藝術研究院本來就是一個工廠廢墟,加上老滿主張要搞成開放式單位,幾乎沒有門禁。老滿說,外國連大學都沒有圍牆,我們又不是什麼保密單位,還立那麼多規矩幹啥,來參觀的人越多越好。老滿不僅讓在院子裡搞了開放式民間藝術展、戲曲戶外博物館,而且還到處塗鴉,整得每天來參觀的人成百上千,一些孩子甚至把這裡當成了做遊戲的地方,拍婚紗照的一天也能見到好幾撥,連遛狗的都喜歡進來轉幾圈。今天遇見陳霸先做喪事,一早雇來一批哭喪的,現在又增添了一整套響器班子,就很是有些陣仗了。

  現在的響器班子都是「軍樂團」做派,當然,「軍服」的材質、樣式不敢細看,更別說成員幾乎個個肥頭大耳、肚圓腚渾了,無論領口、胸襟、腰圍、背寬,哪兒哪兒看著都更像是一群老電影裡的兵痞。團員絕大多數是大媽大嬸,她們把「軍帽」戴得帽檐朝天,「軍服」多處脹破,裡邊還露出些大紅大綠的「內膽」來,更是增加了隊伍的戲謔感。看熱鬧不嫌事大,關鍵是有的看。拿五一估計已在千人往上,且四面八方還有聞風趕來的。圍觀者很多都是附近晨練的大爺大媽,有的還背著長槍短劍、三節棍、九節鞭、流星錘啥的,搞得有點像「天上的星星參北斗」。且議論聲四起:文化藝術研究院分房把人給氣死劈了!

  拿五一的確有點興奮。他看見好多對這次分房不滿的人,也在人群中悄然走動,不時跟著製造點輿論。拿五一個頭矮,即使走到跟前,也看不清這口大鍋裡的粥在如何攪動。他拿著大鑼,又怕遭擠,把鑼跌在地上,就只好在外圍轉來轉去。他知道老滿就在裡面,有時還能聽到杜覺喜和秦潼關的聲音,是在勸家屬,也在勸觀眾不要朝裡擠。拿五一終於在各種議論聲中,突然熱血沸騰起來,他甚至把大鑼狠命敲了幾下,高喊一聲:「分房不公!」立即就圍攏來一攤人馬,問他怎麼個不公法,他卻表達不出來,就又把大鑼敲了幾下。這鑼聲真的很厚重、蒼勁、悲壯,幾乎蓋過了銅管加民間嗩呐的混合樂隊聲,許多人一下又朝他這邊擁來。可他不是很有底氣、很有膽魄的那種人,面對突如其來的重視與關注,有些不知所措。這時,姚娜娜突然從人縫裡鑽進來,一把將他拽了出去。

  都走好遠了,姚娜娜才責怨道:「誰讓你趕這熱鬧的?人家死人的事你摻和啥?我給你說了,只能在滿院長家門口鬧,滿院長不會把你怎麼樣的,大不了,讓保衛科把你送回家了事。到這裡鬧,人家把你抓起來白抓了,懂不懂?這叫聚眾鬧事,誰挑頭會上銬子的,看你那傻樣兒。」

  「那我咋辦?」拿五一皺著臉問。

  「先回去看看風頭再說,估計最近房也分不成了。」

  拿五一就拎著大鑼朝回走。鑼委實太重,有點拎不動,他就拿起來頂在頭上,遠遠看去,更像是一個微小的甲殼蟲在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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