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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滿庭芳趕到醫院時陳霸先已被送到太平間了。家屬這邊杜覺喜已做了詳細安排,由秦潼關帶著保衛科的人,丁山帶著總務處的人,還有人事老幹處的,都在陸續趕來,二盯一,甚至三盯一、四盯一地做著安撫工作。醫院大概是見慣了這種場面,醫生和護士該幹嗎還幹嗎,沒有覺得是發生了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對於一個家庭,這就是天塌地陷了。家屬與親友團開始聚集在病房內外痛哭喊叫,後來又一路隨著運屍平車,哭到了太平間。陳霸先的夫人早已哭暈在另一間病房,打起了點滴。滿庭芳想首先安撫一下陳夫人。可陳夫人完全處於昏迷狀態,護士不讓打擾,他就去了太平間。 陳霸先的兒子陳繼祖見滿庭芳來,更是怒不可遏,一副冤有頭債有主,血債要血償的拼命架勢。滿庭芳倒是沒有閃躲,充滿了歉疚與不安地垂立著。秦潼關一把攔腰箍住瘋狂的陳繼祖,直朝相反的方向拖去。陳繼祖掙破喉嚨地號叫著:「滿庭芳,我×你媽了,你把我爸活活整死,你這是雙手沾滿了人民的鮮血知道嗎?你是屠夫!是劊子手!是殺人犯!」滿庭芳雖然內心陣陣戰慄著,但還是極力表現出一種鎮定。他走進了太平間,想再看一眼已不在人間的老陳。 滿庭芳曾經多次走進過這個狹窄而恐怖的空間。單位大了,離退休人員也多,一年總會去世那麼幾個人。他覺得作為一個管理者,做好臨終關懷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不僅對生者、對死者、包括對自己,都是一種告慰。對一個快離開人世的人,他一般都會到醫院看望幾次,也會參加告別儀式,哪怕死者沒有任何級別,甚或就是單位一個炊事員、勤雜工。他覺得在生命之軀的終結地,更能引發有關人性、人情冷暖、世事滄桑的諸多思考與徹悟。 太平間並不大,但卻有一個超大冰櫃,看上去有好幾個抽屜,每一屜都是能裝進去一個人的。還在平車上躺著等候入櫃的有兩位,一位是女的,據說才二十幾歲,從大學的十三層樓上跳下來,父母正從鄉下朝城裡趕。再一個就是陳霸先,臉上蓋著白布單。 你終於來了,你個滿庭芳,什麼東西!我還沒死,等著你來看我呢。老陳,對不起,你怎麼這麼不經事,分房就這麼重要嗎?連老命都搭上了。你說尿話呢,即就是加零點五分,我的排位也要朝前提十幾位,搞不好就從一百四十平,上到一百八了。你個哈慫,硬是沒讓給我加分。你們吵什麼吵?我的宿舍還不到十六平米,卻住著四個人,四個人四種生活方式,我是最低賤的。你們知道在那個層級分明的環境裡,我是怎麼熬過每一天的嗎?我大概永遠也不可能在這個城市獲得屬於自己的一套房,哪怕四十平也行。我覺得自己每朝前活一步都是羞辱。羞辱構成了我的全部生活。 老陳哪,你要早告訴我,為這零點五分,你的心臟撐不住,我又何必非堅持把你朝絕路上逼呢。你以為把人朝絕路上逼需要直接行動嗎?一個眼神就夠了,大學宿舍裡充滿了這樣的眼神。老滿你少給我流鱷魚的眼淚,你他媽在分房問題上就是抱住了一根死筋,這根筋就是專門用來把我朝死裡逼的。真揹運,死了遇見個同路人,還是個缺東少西在要房的油膩老頭,嘁!你們吵什麼吵,這是我的地盤,我已經在抽屜裡躺三年了,媽的,這黑屋子,加起來看能有一平米,醫療官司打得沒完沒了,我連去火葬場的資格都沒有,再吵都滾出去,死了就死了,還吵慫呢吵。 老陳安息吧!我安息不了!我是心臟停止了跳動,大腦還在等你來算賬的。是誰通知我爸媽來收屍的,難道你們是瞎子,沒看見我的遺書,讓告訴家裡說我出國留學去了嗎?為什麼還要給他們致命的一擊?有人連分房少了零點五分都一命嗚呼了,我爸媽難道是鐵打的金剛?老滿,有種的掀開我的蓋頭跟我對視一下,看你個哈慫院長還欺壓百姓不。讓我先進冰櫃吧,實在受不了這個死老漢渾身的臭味。死亡的確可惜,好在身邊還有一個二十幾歲的姑娘陪伴著,青春是美妙的! 呸!我寧願立即轉世托生為一匹荒原狼,也決不與你這個油膩大爹為伍!這都是命哪,姑娘,你要早知如此,是不是就還留在人世間了?滾,我就是循著孤獨而去的,孤獨是我的宿命。正是命運讓我們一同上路的。我更願意跟一條狗、一隻貓上路。你會跟著我走的,我陳霸先祖上就有率領一眾人改朝換代的本領,後宮佳麗沒有三千也有三百……滾滾滾,做你的美夢去吧!吵死呢吵,我說過了,讓你們統統都滾出去!我在這抽屜裡已睡三年了,官司還沒打完,這裡的一切都是我的,先來者為王!少安毋躁,我先收拾老滿。老滿,有種的來掀蓋頭,來掀開我的蓋頭試試,你的狗膽呢?我正睜著馬王爺三隻眼等著你呢…… 滿庭芳從太平間退出來了。他怎麼突然有點害怕起這個地方了,過去可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他耳朵裡似乎有幾個聲音在喧嘩,尤其是陳霸先的:你回來老滿,我還沒死呢,有些事咱得說清楚,這下恐怕不是加零點五分的事了! 滿庭芳腦子裡有點嗡嗡亂響。秦潼關他們把陳繼祖拉到一個拐角還在勸慰。杜覺喜這陣兒已跛得一條腿老是蹺在半空裡,得用一隻手摁下去才能前行,他追過來說:「老滿,老滿,家屬可能要把靈堂設到單位院子裡去。」「這怎麼行?還能允許這樣胡鬧?」滿庭芳也從來沒有如此不冷靜過。杜覺喜說:「這事只怕簡單不了。這一家人,包括親戚,都不好說話。」滿庭芳說:「讓他們先提條件麼。」杜覺喜說:「那你回吧,我臨時搭個班子,先談著。你不要直接參與談判,這樣留有餘地。」滿庭芳對杜覺喜做群眾工作的耐心,還是佩服的,雖說有些黏糊,可有些事,大概就是在模糊地帶才能找到一種平衡。 直到凌晨三點,滿庭芳才再次回到家裡。 拿五一還在門口守著。這傢伙知道他出門去了,就一直在門口打瞌睡。見他回來,兀地醒來,咣的一聲,把大鑼又恨不得敲碎了事。滿庭芳有些無奈地看著這個怪人,有點哭笑不得。昏暗的燈光下,拿五一顯得尤其粗矮醜陋。自上而下的光照,甚至讓那張圓鼓鼓的餅子臉,有了諸多奇異之處,也顯出一種不曾有過的浄獰來。難道拿五一不知道陳霸先死亡的消息?不可能吧,單位的各種信息圈子還能不傳播這個爆炸性新聞?有人早已借此做了文章,說都是分房不公釀成的惡果。一個單位的管理者,你要有經受眾說紛紜的能耐。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後,是有一致性反應的。他突然對拿五一笑了一下。這種笑,是友好的,他是布望拿五一今夜別走,就在門口製造一點響動,他還真有點恐懼這個夜晚呢。 可他進門時間不長,外面就安靜了下來。他從門孔一看,拿五一早已不見人影,並且還拎走了那面大鑼。這小子,需要的時候,他偏不在了。滿庭芳怎麼都睡不著,躺在床上,把滿屋的燈都大開著。要說他也見過不少死人,有一次一個職工因婚變上吊,屍體高度腐爛,公安勘查現場時,他都是從頭陪到尾,並參與了腐屍搬運,也沒害怕成這樣。可今天,陳霸先讓他幾乎不敢閉目。 眼看都凌晨四點了,他想天亮後,將是極其難過的一天,就吃下安眠藥,準備好好睡一覺再說。可三片安眠藥也似乎沒管用。他又想起了王陽明那句名言:人須在事上磨。很多時候,磨不磨也不由人,不想磨你也得磨。我們既不完全熟悉這個世界,也不敢完全熟悉這個世界,真熟悉了會怯場的。到底是睡著了還是醒著,他始終也沒搞清楚。反正陳霸先一直在他身邊,具體是哪個地方,也不甚了了。陳霸先在說房子,也在說他的祖上,埋怨自己雖然叫了陳霸先的名字,卻連一千五百年前的陳霸先的腳指甲蓋都沒繼承來,竟然為加零點五分,把命要了。當年陳朝國土是一百三十三萬平方公里。想加五千、五萬、五十萬分,都是一句話的事。可今天,竟然為零點五分嗚呼哀哉了。講了祖上,陳霸先也在講他的當下。一言以蔽之:混背了!他指著滿庭芳的鼻子警告道:滿庭芳,小滿,你就等著我讓消防部門來把大樓停擺了吧!讓你都分屎房哩,你個龜兒子!怎麼老陳又是四川腔了。坎頭子、瓜B貨!這像老陝。就在這時,他被手機叫醒了,是杜覺喜打來的: 「老滿,這一家人鬼得很,我們在醫院太平間外談判呢,結果人家安排一些人,在單位院子把靈堂都佈置好了,已經唱起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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