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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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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拿五一已習慣別人叫他拿破崙了,並且還有點喜歡。他特別討厭誰叫他武大,甚至不喜歡別人談「炊餅」二字。拿破崙畢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他也從手機上瞭解到了別人說他是由「厄爾巴島」歸來的意思,那是拿破崙第一次被流放軟禁的地方,誰知這個英雄突破重重防線,再次回到了巴黎。滿庭芳家門口絕不是巴黎,但佔領這個地方具有特殊意義。也有人說他與馬彪是「換防」。在他進入「陣地」時,馬彪確乎夾著行李與他擦肩而過,並且不無幽默地撂了一句:「我下,你上!」嘴角顯出一絲成功者的姿態,讓他感到很是不爽。 這次拿五一搬來了一批特別重的傢伙,一面鑼足有十五公斤,據說是他去鎮安縣柴坪鎮演出時,在一個農戶家發現的。那家只有一個瞎眼老婆婆,但有一件寶貝,說是她爺早年在戲班子裡敲大鑼,散夥時落下的「包銀」替代品。對於一般人,這就是十幾斤銅的事,銅又不咋值錢。鎮上過去耍社火,曾借出來用過,得兩人抬著敲,聲音特別沉悶,還應遠。拿五一懂得銅器的好壞,尤其喜歡這面大鑼的音調音色音質,可謂費盡周折,最後還認了老婆婆做乾娘,才在老人臨死前把大鑼搞定,並用一床被子裹了回來。 這當然是他的私有財產了,除非公家有重點戲要用,他才會借出來,但須親自敲,怕別人手重,把大鑼敲破了。他還找人估過價,人家說也就是一百多年前的銅器,三五千元撐死。在他心中,大鑼咋都應該在萬元以上,因為鑼的口面上刻有「光緒十五年柴家坪鹽店街魏銅匠制」的字樣。可文物專家說,字好像是新近刻上去的,即就是光緒十五年的大鑼,也沒有多少文物價值。但拿五一始終覺得這是一個大寶貝,平常都是用金絲絨袋子套著,放在櫃子裡的,今日卻拎上樓來,在滿庭芳家門口準備朝破裡敲。 拿五一不僅使上了這面寶貝大鑼,而且還帶著鐃鈸、鉸子、吊鑔、戰鼓等系列響動很大的樂器,用一個鑄鐵三腳架,端端撐持在滿庭芳家門口。這些樂器平常是需要五個人操作的。「武場面」一般由司鼓、大鑼手、鐃鈸手、鉸子手、鉤鑼手組成,除司鼓與鉤鑼手忙得無法再兼顧其他樂器外,一般大鑼、鐃鈸、鉸子手都還須兼顧大鼓、吊鑔、梆子、碰鈴這些活計。而今天,拿五一是一人餘套上,他左腳上綁著一隻鐃,而鈸是懸空在三腳架快接近地面的地方,右腳上綁著一隻鉸子,另一隻也懸掛在三腳架的中下部。鉤鑼、大鑼與吊鑔,分別懸置在三腳架的中上區。大鼓、堂鼓、戰鼓、板鼓排成一行,鼓槌也分別是四種,最大的拎起來足有半斤重,一槌下去頓感山搖地動,對心臟有十分直接的搖撼作用。而最小的鼓槌就一雙筷子粗細,敲起來卻能直抵人的腦瓜仁,像是要從內裡引爆一般持續給力。 尤其是在單元樓過道的密閉空間,於堂鼓嘭嘭、戰鼓咚咚中,再猛不丁地撞響幾聲十五公斤重的大鑼,讓人甚至覺得整個樓房的結構與承重,都在接受著巨大考驗。拿五一自己也感到自從跟胡三元學藝以來,技術的確是突飛猛進了。他今天既想給滿庭芳一個下馬威,也有通過這種手段,給單位一把手展示一下技能的意思。在所有人眼目中,他拿五一就是一個敲鉤鑼的。連一些不唱戲的行當,都把「敲鉤鑼」看成一種不重要、沒本事的代名詞,何況他實實在在就在敲鉤鑼。院領導啥時倒正視過一次鉤鑼手的存在?可敲鉤鑼又的確是戲曲「武場面」最離不了的「牽筋」,不過永遠都被光滑的外表包在裡面顯示不出來而已。 拿五一這次是下狠心要做給滿庭芳和全院人看一看,他的技術到底怎麼樣,還能這樣把人不當人,肉都夾到碗裡了,又被第二榜活活夾出去,欺負人也不是這樣欺負的吧。他這次是真的豁出去了。當接到「哨探」姚娜娜在樓下發來信息,說滿庭芳下班歸來時,他就堂鼓、戰鼓、吊鑔、鐃鈸、鉸子一起立體交響起來,連自己的腦袋都有點被突然引爆的感覺。滿庭芳終於出現在樓道口了,拿五一側眼哨見後,更是加重了大鑼的沉悶聲,緊接著,暴躁的戰鼓便將這個逼仄的空間,一下推到了戰火紛飛的年代。 滿庭芳是晚上十一點多回家的。本來就疲憊不堪,又遭遇震耳欲聾的銅鼓爆裂聲,搞得血壓一下就飆升上來。他猛地拍了一下拿五一的肩頭,大聲說:「夥計,夥計,夥計,對了,對了吧,敲一下知道就行了。樓上還有其他人要休息呢。夥計,夥計,夥計,拿五一,拿破崙,你還讓人活不?」 拿五一不知是聽不見,還是故意不聽,偏把大鑼連續撞擊幾聲,中間還加上了吊鑔。緊接著,一米二口面的大鼓,也在鑼、鑔、鐃、鈸的此起彼伏中,像是蒼天于大雨傾盆前鼓搗雷霆之怒,把無可奈何的滿庭芳,搖搖晃晃送回了家。 滿庭芳嘭地關上門後,鑼鼓聲雖然弱化一些,但地板磚仍在砰砰起跳,牆壁似乎也在顫抖,他一頭栽倒在沙發上。 他在想拿五一這個人,平常是那麼暗淡、弱微,在一兩百人的大單位,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作為一院之長,他平常即使關心傳習所的工作,也多是在排練場看看排練,在劇場看看演出,能看到的就是演員,尤其是主角。而對文武樂隊的關注,最多是「文場面」的「頭把弦」「武場面」的司鼓而已,敲鉤鑼的,的確是多被忽視了。拿五一被叫成拿破崙,明顯有嘲謔的意思。滿庭芳是從來沒有叫過的,怕有譏刺之嫌,但今天不知怎麼就惡狠狠地叫了一聲。這樣一個在人群中不顯山不露水的小人物,突然間,如一座高山一樣橫亙在自己面前不依不饒,且疊床架屋地製造著不斷升級的事態,令他十分震驚。 印象中,拿五一過去見他都是一種很敬重的神情,渾身充滿了溫順、祥和、良善、安適的姿態。即使上一次來「安營紮寨」,也是低眉耷眼,甚至偶露羞澀。當時馬彪是主將,在前邊叫陣、喊話、投槍、衝殺,他只是在後邊貓腰尾隨,完全扮演的是氣氛組角色。現在馬彪如願以償,撤出陣地,他突然嘴臉全換,不僅一馬當先,而且比馬彪這個「滾刀肉」更加肆無忌憚地扮演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主角來。滿庭芳知道,有很多在第二榜分房方案中沒有得到滿足的人,都在竊喜,也在等待著這出好戲「鳳頭、豬肚」開啟後的精彩「豹尾」。 他聽見了外面的阻止聲,在混雜的銅器與獸皮的狠命敲擊中,似乎是丁山在勸阻拿五一,讓他別敲了,這裡不僅住著院長,還有別人,甚至還有其他單位的人,都該休息了。但沒管用。一頭被激怒的獅子。拿五一本來不是獅子,可能更像一隻溫順的鴿子,但今夜卻發出了比獅子更瘋狂的咆哮與怒吼,任是天王老子地王爺也阻擋不了的。 他進到了最裡邊一間房,似乎還是有一種「漁陽鼙鼓動地來」的感覺。他給耳朵塞了棉球,實在想眯瞪一下,腦子裡還緊繃著陳霸先那「二十四小時」危險期呢。塞了棉球也不管用,整個氛圍,有點像關中老百姓辦喪事,而他扮演的,似乎就是那個睡在棺材裡的角色。這角色也很好,什麼心都不用操了,任由他人折騰去吧! 也不知什麼時候,滿庭芳還是被手機鈴聲鬧醒了。 秦潼關從醫院打來電話,說陳霸先不在了。他一看表,是零點一刻,人才挺過了十五個半小時。拿五一此時此刻,正在狠命撞擊他那面十五公斤重的大鑼,特別有一種喪鐘的感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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