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廣廈(97)_陳彥

九七

　　杜覺喜對應天長這種作風，也十分地看不慣。他雖然跟烏瓊博士接觸不多，但也聽說這個博士還是一個真有學問的人。不僅歷史知識淵博，而且在考古專業上，也有一套真功夫，院裡一些人把家裡的陶罐、瓦當、銅鏡、瓷器、古字畫，拿去讓烏博士看，她幾乎立即就能判斷真偽、年代與市值，並且經得起更高層次的重複鑒定。在這一點上，杜覺喜倒是很同意滿庭芳的意見，要加就給烏博士加一點。

　　可應天長堅決反對，並且歷數了烏瓊的諸多不是。在杜覺喜聽來，都是「不聽話」「不順從」「不乖巧」造成的。

　　應天長最後甚至說：「老滿到底啥意思，明明只剩下幾個月就退了，還把分房搞得這麻辣滾燙的，想咋？我給你說，老杜，關於青年人才住房分配的傾斜政策，得聽我的！現在就我文化所高學歷人才多，其餘還有誰？當然，美術書法所也有幾個寫字畫畫的。傳習所全是吹拉彈唱的藝校生。民俗所，基本都是從市縣文化館調來的，蒸蒸饃、盤泥塑、玩剪紙、耍皮影的，有幾個有學歷？我文化所全是本科以上學歷啊，碩士生就有五六個，咱就在這個範圍論功行賞吧！」說著，他啪地將一張「青年人才績效考核表」朝桌上一拍：「一言以蔽之：重實績，看效果。這就是實績和效果，照這個朝下套著加吧！」說完，應天長用腳把門一勾，嘭的一聲，又雷霆萬鈞地走了。

　　杜覺喜嘟噥了一句：看你牛×大的！

　　他看了一下老應拍在桌上的考核表，竟然把烏瓊和呂尚博士快排到末位淘汰位置了。這個老應！

　　隨後，杜覺喜便召開了第三十七次分房小組會議，經過一天一夜爭論，到凌晨兩點四十分，終於拿出了第二榜的張榜意見。

　　杜覺喜又點燃一支煙，詳細考慮了所有新的矛盾點，然後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窩蜷了一會兒，就聽到滿庭芳上班來了。他立即拿著方案去了老滿辦公室。

　　經過分房小組十六個半小時的爭吵、角力，最終加分的一共五人：喜春來加一點五分。賀新郎加一分。小桃紅加零點八分。烏瓊加零點五分。馬彪加零點三分。滿庭芳問為什麼給賀新郎減了零點五分？杜覺喜仍是強調道德方面的瑕疵，滿庭芳皺了皺眉頭。杜覺喜反復強調，這是大家的共識，幾乎快一半人都不同意給老賀加，說把研究院的哨子都快倒完了（關中俗語：把人臉丟盡了的意思）。杜覺喜一再表示，他也是贊成這個表決的。滿庭芳就再沒堅持。關於陳霸先、姚蓮花、武守法的加分，分房小組一致認為，既然夏青青沒加，董良民、唐上善、馬奔騰、杜忠厚等也退出了，再給他們加沒有任何道理。最後杜覺喜說：「老滿，壓住葫蘆浮起瓢，這是一件沒完沒了的事，矛盾面仍然很多很大，你還要有精神準備呢。」

　　滿庭芳也點燃一支煙，與杜覺喜相對著抽起來。老滿已經很久都沒抽過煙了。當抽到一半時，他突然把煙頭一摁，說：「上班子會！」杜覺喜問：「現在？」滿庭芳不容置疑地：「現在！」剛好當天安排的有其他會議議程。

　　然後，班子會就開始了，同樣開到半夜兩點一刻。中間兩頓飯都是丁山安排的盒飯。

　　幾乎整座大樓都能聽見，班子成員好像在會議室吵架，並且吵得幾起幾落。最後，又拿掉了兩個人，一是小桃紅，認為加分沒道理，不僅是沒職稱的問題，根本是多年不幹活，能正常排隊分房就不錯了，憑啥加分？滿庭芳滿臉通紅，他能聽到發言者的諸多弦外之音，最後也沒好再堅持。另外是給烏瓊博士加的那零點五分，還是被應天長強行拿掉了。滿庭芳有些無奈，那畢竟是老應分管部門的人。

　　第二天一早大家上班時，就見分房方案的二榜公佈出來了。

　　據說馬彪從滿庭芳家門口撤退了，但「拿破崙」又從「厄爾巴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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