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廣廈(91)_陳彥

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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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庭芳沒想到常相會會來找他。常相會是在下班以後溜進來的，手裡拎著一個漆皮斑駁的皮包，還鼓囊囊的，滿庭芳首先考慮到的是安全問題。他想給秦潼關打電話，但手快挨到電話機時，又停下了。因為常相會已不請自坐在了他的對面，距離也就一張辦公桌寬。上到三樓，常相會的氣管已是呼哧呼哧地發出一種破響，落座都困難，自是看不出有什麼進攻性。坐定後，常相會顫顫巍巍地拉開了皮包。滿庭芳一眼看見那是些已被揉得皺皺巴巴的材料。常相會一一把這些材料攤在桌上，有他自己寫的，有打印的，也有各種蓋了公章的批件複印件。

　　滿庭芳掃了一眼滿桌子的手稿、打印件、複印件，目光落在了那一個又一個批轉文號與公章上。常相會開始說話了：

　　「庭芳……院長，我的事，你接觸時間不長，可能聽的一面之詞多，知道的真相少。草池春他們西秦腔劇社，現在叫個什麼傳習所，是一清二楚的。我為討一個公道，已經奔波快二十年了。當初他們為發展經濟，給劇團找出路，到處挖經營型人才，我是被硬挖進來的。說好的享受副社級待遇，也就是副處。辦了個舞臺吊杆設備廠，掙了錢，讓他們逢年過節發了不少福利。有良心的人都還念記著，廠裡過年給他們發過變蛋、菜籽油、粉條，還有桂花稠酒啥的。中秋節還發過德懋恭水晶餅、三原鹵豬蹄、髙脖子西鳳酒、鎮安大板栗。後來把我榨幹了，就讓我出去創業，一分錢工資不給，也沒任何經費。我四處闖蕩，能活下來就是萬幸哪！就這，我中途還給他們聯繫過演出，也算是為單位盡職盡責做貢獻吧？結果倒好，都不認賬了。你看看，這是原來社領導盛光祖寫的證明材料，是同意我停薪留職出去創業的。老盛一死，都不認賬了。尤其這個草池春，簡直就是一個混賬王八蛋，把我說成了欺師滅祖的害蟲禍水，恨不得把我下油鍋炸了，上籠屜蒸了。我是古稀老人哪，你都沒有一點人性嗎？如果這次不把我的身份搞清楚，不給我分房，我就從新樓頂上跳下去，你信不……院長？我對你沒有啥。我也知道你不待見我，都為小桃紅的事，可……」

　　「行了行了，別瞎扯這些。」滿庭芳感到一陣厭惡，但他仍在跟常相會論理，「你這事我都瞭解過了，沒有任何材料能證明你的身份。一個人的工作關係，是憑檔案說話，你連檔案都沒有，怎麼能說你是西秦腔劇社的正式職工呢？」

　　「檔案是西秦腔劇社搞丟了，他們要負完全責任哪，怎麼怪到我頭上。連幹部檔案這樣重要的東西都能丟失，可見他們的管理已混亂到什麼程度了。他們說有些人事檔案和藝術檔案，都是在單位合併時搬家搬丟的，院長大人，這個你恐怕也得負責任吧，西秦腔傳習所畢竟是合併到你文化藝術研究院的名下了哇！」

　　滿庭芳突然又有一點面對三十年前的常相會的感覺。那時常相會是一個多麼春風得意的人哪！遲早穿著一身挺括的西服，領子上有時還不打領帶，而是系著領花。胸前的西服口袋裡，總插著一個折疊成剪子口的手絹。有時進劇場，他又是當時最走紅的電視劇《上海灘》裡許文強的打扮，一襲黑風衣，一頂黑禮帽，再用黑得反光的加長林肯，在演出結束後，載著小桃紅絕塵而去，那是一片完全要點亮長安的時尚風景了。一個人竟然是這樣不經事，幾十年過去，居然衰敗得只剩下一口很不容易才能呼吸上來的粗氣了。衣服邋遢得所有邊沿都包了漿，褲子的拉鍊已壞得只能拉上一半，裡面的線褲和線褲裡邊的物件，恨不得也要探出頭來呼喚憐憫了。滿庭芳突然有點同情起這個看上去已極其衰朽而可憐的人。他還問了一句：

　　「據說你外面還有房啊？」

　　常相會一怔，然後解釋說：「有一個，也就二十幾平米。要拆了。」

　　「那裡寸土寸金，恐怕會補給不少吧！」

　　「你們監視我。」

　　滿庭芳一笑說：「這還用監視嗎？你們鬧的動靜多大，何況又在主要街區。」

　　「一碼歸一碼。我就要求你們還我一個公平正義，我是你單位的人，最近沒去上訪，不等於我就認㞞了。記住，滿庭芳……院長，你就是退休了，我這事沒解決，你也安寧不了。」

　　這話對滿庭芳刺激特別大，他說：「常相會，文化藝術研究院是一個國家的事業單位，不是我個人的，沒有證據，靠胡攪蠻纏，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

　　這時，常相會的手機又響了，他摁了一下，手機仍是連響帶蹦躂地振動著。他就起身了，說：「那咱們就走著瞧吧！」滿庭芳沒有把話說得過硬，因為他看見常相會起身都很困難了，就說：「你走好！」

　　常相會出門後，滿庭芳給草池春撥了電話，讓他來一下。

　　草池春進門就問：「常相會來過了？我上樓剛好遇見他下樓。保衛科是咋弄的，怎麼能讓這號無賴上辦公樓呢？」滿庭芳說：「還是來說他檔案的事，你們到底找了沒有？」

　　「滿院，根本就不可能有這回事。他當初就是來租我們社裡的庫房，搞什麼舞臺設備廠，製造電動吊杆，結果賠了個底兒掉，把單位都捲進去了。我是社裡的老人手，還不清楚這個？」

　　「你那時就是個演員隊長，也許不知道人家班子的決定呢。」

　　「那時哪有什麼班子，一個社長，一個書記，還有一個副社長。社長跟書記鬧矛盾，書記天天在辦公室研究風水。副社長只愛演戲，社長說啥就是啥，只要讓她個個戲當主角就行。」

　　「是啊，常相會手上現在就拿著老社長的好多條子，證明他是引進的人才，並且還調了人家的檔案，準備徹底辦進來的。」

　　「可社長不在了，以我們對社長的瞭解，不至於把這樣一個哈慫調進來吧！據說社長當時也氣得想讓派出所把他抓了。」

　　「你們再好好翻翻檔案吧，總要為一個人負責不是。只要檔案沒在咱們這裡，他怎麼鬧都不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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