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廣廈(90)_陳彥

九〇

　　朱來順不僅提供了房車和一應調研費用，而且答應先給十萬創作經費，接著一是將調研報告送到相關領導手中，力爭獲得批示；二是在省級以上報刊全文發表，要廣告費了另掏。這是何樂而不為的大好事啊？他平常對烏瓊都是高看一眼的，這次分房，也屢屢拿「研究院年青一代首席筆桿子」烏瓊說事。可今天，他突然覺得這個「首席筆桿子」好像不是他能操縱得了的，竟然有脾氣、有個性、有主意了。他有些失態，就頗具諷刺意味地說：「好麼，好，烏博士調研得很細緻，很到位呀，還搞到鄰村去了。呂尚，你跟烏博士一塊兒跑呢，你怎麼看？」

　　呂尚平常是一個不太愛說話的人，來了活兒，只悶頭幹就是。她也喜歡寫材料，覺得有更多鍛煉機會是好事。自己來自農村，能考上研究生不容易，最後又招考進文化藝術研究院，算是非常滿意了。她跟烏瓊博士不一樣，烏瓊讀的是歷史專業，也學過考古，好戶外活動，喜歡田野調查，每次出去調研，總是愛到人們都不去的地方，每每也都有自己獨到的發現。這次分組時，應院長帶一組，烏瓊帶一組，她就主動跟了烏瓊，另外還帶了一個男生，是學中文的。

　　通過這兩天與烏瓊一起對水源沿途調研，以及聽烏瓊對這塊土地進行資源的自然生態分析，她已很是贊成烏瓊的觀點了。但又覺得不寫不行，這畢竟是應院長已經答應的事。烏瓊說，不痛不癢的文章，寫一寫也沒啥大毛病，都要混社會，要吃飯，但這篇文章絕對不能寫。這也是他們在另外一個村莊，聽老百姓破口大駡旱坑村「狗仗人勢」時，烏瓊對她說的話。可當面對應院長不同尋常的質問時，她又顯得有點猶豫，最終她這樣表達了一下自己的觀點：「烏瓊姐的話……是，還是有道理的，旱坑村，不具有……典型性……」

　　沒等她說完，應天長就憤然制止了：「行了行了，記住，以後在單位別哥長姐短的，這裡只有同事關係、同志關係、上下級關係，沒有什麼姐妹、兄弟關係。你們的想法歸你們的想法，調研報告還得寫。所有事物都是認識角度不同而已，這件事的本質是一個村莊富起來了，強起來了，美麗起來了，我們就有責任歌頌宣傳。這不是考古，這裡也沒有古可考。我們要面對的，就是這篇大文章的起承轉合、內含新意、題旨金句、推廣輻射，其餘都不是該你們考慮的。我看調研也可以到此結束了，家裡分房還都不知你們的底兒在哪裡呢。回！」

　　再返回時，房車裡就鴉雀無聲了。朱來順還講了幾個黃段子，只有應天長不尷不尬地笑了兩聲。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