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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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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過去老村子是星星點點地散落在一個「旱坑」的溝岔、峁梁上,自書記來包村蹲點後,重新規劃,先是從二十多公里外的河道引水上原,然後設計出一片方方正正的住宅區,前後左右,「對稱得比木匠吊線都鏢流線直」。這話是朱來順說的,木匠吊線本身就是一種線條規範,再加上一種飛鏢出手後箭矢般的直線速度描述,就把一百多戶人家的絕對整齊劃一,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出來。大家走了一家又一家,裡面很多家具都是一樣的,烏瓊博士就問村幹部:「這家具也是配套的嗎?」 「是的,這樣參觀起來好看不是?」又是朱來順搶著說了。 烏瓊就跟呂尚博士小聲議論起來:「這樣的房子,作為個體住著舒服嗎?」呂尚笑了笑說:「不是好看嘛!」 走著走著,大家就走散了,烏瓊和呂尚也是故思想自己走一走,看一看,不想聽朱來順和村幹部背書一樣的流暢介紹,就溜進自己想去的家庭,問起一些他們感興趣的問題。開始這些人只是笑,說的也都跟村幹部說的差不多,後來烏瓊問得巧妙,一些村民就發了些怨氣,說只圖好看,房前屋後連把蔥蒜都不讓栽,統一插月季,月月倒是能見花,可中看不中用麼。雞也不讓養,豬也不讓喂,有的家兒過不慣,自己又回到老莊子住去了。上邊還不允許,要把老莊子全拆了。 烏瓊說:「這麼好的房子,還沒有老莊子住著舒坦嗎?」 村民說:「新房好是好,可擠卡,一家挨著一家,有時把別人家的日子看得生露露的,怪得很。」烏瓊說:「那就是沒有私密性唄。」 村民說:「就是的,一家緊盯著一家,過得不慣相。關鍵是愛拉平子。」烏瓊問:「拉平子是什麼意思?」 村民說:「拉平子就是啥都想拉扯成一個樣子,一般高低,容易生是非、起糾葛,也容易養懶漢,都等著天上掉餅子呢。」很快,村上就有人把烏瓊和呂尚找到了,讓大家一起走。 一干人馬,便一道又挨家挨戶轉了轉,最後回到鎮上住下了。 晚上是鎮領導接待宴請,自然又把書記包村的許多大思路與感人場面講了三四個小時,諸多細節簡直是活靈活現,甚至要感人至深了。應天長直對幾個研究生講,這些「實材大料」不改一字,就是調研報告的點睛之筆! 第二天早上,他們開了碰頭會,主要是研究下一步調研思路,應天長希望大家一邊走一邊考慮報告框架,根據他的經驗,帶著思路框架去尋找彌補材料』會少走許多彎路,真正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然後,他就講了一下他的指導意見。第二天第三天,他們也確實分組進行了更加廣泛而深人的採訪調研。烏瓊和呂尚甚至還順著引水槽渠到源頭去察訪了一遍。當再次坐到一起議定寫作大綱,甚至已經開始分配報告的『『頭部、脊柱、豹尾」時——應天長喜歡將報告這樣進行「生命活體」劃分,卻遇到了麻煩。放在往常,他的意見就是定調,大家領了任務,各司其事便了。可這次,不僅烏瓊提出了不同意見,連呂尚也跟著附和了幾聲。 烏瓊說:「應院長,我怎麼覺得這個典型不具有推廣價值呢?首先旱坑村值不值得這樣大動干戈,從幾十公里外引水上原,成本太大不說,從長遠看』水源一旦破壞,村子依然還是旱坑,栽下的樹木花草仍會枯死。試想,如果這一任書記調走,還會有人持續加大投入,保證水源暢通嗎?其次,村子搞得這麼整齊劃一,本身也不適宜居住,為了表面美觀好看,捆住了生活手腳,雞鴨不讓養,蔥蒜不讓種,只種花草藤蘿,少了農家的自由與便利。再說,房子內在結構也不合理,生活成本過高,已有老百姓回老莊子住去了。最關鍵的一點,因為是書記工程,不僅好多單位、老闆慷慨解囊,要錢給錢,要物給物,可書記不能把所有村子都包下吧?並且旱坑村已與周邊村莊拉開了很大距離,一說都是怨氣,這道槽渠就多次被夜半挖斷,派出所已拘留了沿途村好幾個村民,我們再把它搞成典型,不一定是錦上添花呀!」 「那是什麼?」 「可能是火上澆油!」 「什麼什麼,你什麼意思?」 烏瓊已看出了應院長一臉的不高興,但她還是堅持把話講完了:「這個村子目前的確是風景這邊獨好,可也僅僅是獨好而已。如果書記不再包村,會不會一切就不復存在了呢?非常簡單,水源一斷,所有綠色植物和美麗的花草都得死去。因為當地的井水,只能勉強供當地人生活之用,連大牲口都顧不上。要想徹底改變生態,就得整體規劃,連片推進,要不然是不可能形成自然水土保持的。可這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特殊而又孤立的個例,不可複製,不可效仿,因此,也不值得去寫。」 應天長的臉像豬肝一樣漲紫起來,烏瓊平常也愛發表一點不同意見,但都是建設性的,有時甚至是提綱挈領式的。可今天,完全是否定性的,甚至是反其道而行之的。關鍵是在他這個「科研團隊」,「創作集體」,還從來沒有人這麼表達過不同意見。過去基本都是他指到哪兒,大家打到哪兒。今天這事還需要討論搞與不搞嗎?那就是個怎麼搞和怎麼才能搞好的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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