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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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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天長還是想把分房的事朝後拖一拖,就準備帶著文化研究所的幾個研究生,到陝北一個村子搞調研去。當然也是項目緊急,出資方催得不行。滿庭芳還說,最近分房正緊張,是不是緩一緩再去。應天長端直說:「總不能為分房,讓所有工作都停擺吧。去也就一禮拜時間,分房能進展得這麼快?一榜出來還亂糟糟的,不理順,能出了二榜三榜?再說有事也可以電話溝通嘛!」他是一切都準備好了,才給滿庭芳打的招呼。

  滿庭芳也沒有要為難他的意思,就說那快去快回吧。都轉過身了,應天長又扭回頭說:「哎老滿,我的意見你還是要慎重考慮呀,如果分房不對中青年骨幹,特別是青年人才有所傾斜,以後研究院就休想招來研究生和博士生了。這些娃不會胡鬧,但心裡都憋勁著哩。我這次下鄉帶著他們,也是想捋一捋情緒,但實際問題也得實際考慮不是。」說完,他擰身就走了。他不需要得到滿庭芳的反應。

  應天長他們應承的事,是由一個企業老闆聯繫的,並派了房車來接他們。一路上,車裡不時炸鍋一般,充盈著異常的活躍與興奮。幾個年輕人都沒坐過房車,沒想到內裡如此豪華闊綽。老闆不停地介紹車上的各種設備,說就是一座移動的房子,一切應有盡有,連炊具都分著冷餐熱餐。廁所不用說,馬桶潔淨得讓人都不好意思坐上去。所有桌椅板凳,可以隨便折疊。看似是車體,隨手一拉,卻拉出床位來,並且不是一個,而是兩個三個四個,像變魔術一樣神奇。真是讓年輕人大開眼界了。

  這個老闆叫朱來順,早先開煤窯,發了,就把生意做到了西京,但心裡還是惦念著家鄉的,尤其是家鄉領導的事,他總是能比別人更「春江水暖鴨先知」些。比如書記、縣長的起居行程,他都能一清二楚,誤差率不到百分之一。因此,家鄉很多人到了西京,都要先來拜拜朱總這個碼頭,當然是希望他「上天言好事」了。至於朱總到底能把「好事」言到什麼程度,很多都隱入塵煙了,可言不言好事,都比瞎點眼藥強。

  朱來順這次請應天長帶人到書記蹲點包村的地方「寫書」,他掏錢,就是想讓人為書記「寫一本厚厚的書」,他還比畫了要像漢語詞典那麼厚,最好弄個硬皮皮,一「悶磚」砸出去得有點分量。應天長卻說先搞個調研報告再說,給書記寫書,恐怕得報批,朱來順也答應先「調研」了再說,總體還是奔著「寫大書」來鋪排的。無論調研還是寫書,朱來順都沒有給書記報告,他想「先斬後奏」,與其提前昭告,不如事後驚喜。但他知道書記對自己的蹲點包村很滿意,已經幾次在飯桌上講得繪聲繪色。有些細節,聽得朱來順都當場抹了眼淚。還有一次,他甚至哭得嗚嗚的,一頭鑽到廁所裡洗臉去了。書記還表揚說:來順是有情懷的人!因此,朱來順對「寫書」的事就越發上心了。

  一路上朱來順都在講著書記的感人事蹟。而應天長帶的年輕人們卻更關心單位分房的事。應天長自是信心滿滿地說:「都放心吧,你們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給你們加分,二榜就休想出臺。走時我又給老滿叮嚀過了,他能掂來輕重的。」

  一說到房子,朱來順自然是要插嘴了,他的產業裡就有房地產。當聽說這些年輕人還在為六七十平米的舊房爭得快打破頭時,就有點掩飾不住那點輕蔑:「我還以為是七八百平的豪宅呢,至於嗎?」應天長說:「朱總,你一傢伙住了三千平的房子,還帶幾畝地的花園、池塘,雞肚子不知鴨肚子事啊,就我幹了一輩子,也就住一百來平,這次才勉強能換個大一些的,還不到二百,沒你健身房大。就這,我還是省上突出貢獻專家,四個一批人才,難著哩!」朱來順連連說:「不容易,不容易,我上中學那陣兒,還準備學金庸,也寫個《天龍八部》啥的,得虧學習差,早早出來混了。要是學習好,還真跟你們一樣,背個電腦,出門掙個仨瓜倆棗的,整得腦仁痛!」

  這話講完,他見應天長和幾個拿著電腦的研究生都不言語,便覺出話裡似乎有點毛病,就急忙改口說:「都不容易,我也是每日每地瞎子掂氈——滿世界胡撲哩。想來都一樣,過去叫鐵匠、木匠、漆匠、銅匠、劁匠,就是劁豬騸牛的匠人,反正都是出門下苦力的吧。你們文明哪,同樣出門做活,背個電腦就行,算是高級電腦匠了!咱弄來弄去,不是挖煤佬,就是泥瓦匠,咋看還是你們電腦匠高級呀,掙錢文明麼!」這話看似在抬高侍弄電腦的,但在應天長和幾個研究生聽來,仍是有一種怪味豆的感覺,整得電腦好像有點像劁豬騙牛刀。

  下午時分,他們便進入了要「操刀」的村子。

  好傢伙,所有人都被鎮住了。一個黃泥巴「旱坑」,硬是被建設成了「塞上江南」,到處綠樹成蔭,還有廣場、雕塑、音樂噴泉的,好像突然在一塊碩大而皺巴的黃色畫布上,濃墨重彩地潑出一片翠綠,委實驚豔得令人懷疑起現實與藝術的分界來。朱來順早已安排好了一應接待,廣場上不僅有成百人扭起了秧歌,而且還有一個像模像樣的「軍樂隊」,吹奏起了《在希望的田野上》。當然,不敢細看,「軍樂隊」除風紀不整外,腰腿粗細也讓

  「軍服」撐得過於渾圓歪扭,而少了「隊伍」的樣子。但這一切都不影響歡迎場面的熱鬧周全,並且還不像臨時湊合,而像是一種十分尋常的表演了。

  他們被迎進了村委會會議室,裡面佈置得有點過於井井有條,牆上不僅掛滿了獎牌獎狀錦旗,而且還用鏡框鑲滿了各種制度條例。村裡大小幹部的學習體會,也都張貼在一面牆上,無論橫排還是豎排,都像拉過線一般整齊劃一。再仔細看,好像文字也是一兩個人的筆體。一個大書櫃裡擺滿了書籍,但幾乎所有書都沒去掉塑封。應天長還當面指出了一下:「你也找人把塑封剝一剝,把書翻一翻嘛。」村幹部咧嘴一笑說:「怕落灰。」

  整個彙報都是一個年輕村幹部在念稿子,那是上邊派下來的第一書記。稿子還不短。念了幾頁,應天長就說稿子咱帶走,不用念了,聽你們隨便聊聊天吧。一不念稿子,會議室就鴉雀無聲了,全都是應天長問一句,村幹部答一句,再然後就是朱來順的聲音了。

  正式彙報總算告一段落,就進入實際調研環節。

  大家一邊走,一邊還在議論,說為什麼都要朝城市擠,來這裡康養、小憩,甚至養老都好啊!

  應天長說:「人的病現在都是『城市病』,要治『城市病』,『告老還鄉』可能還真是一個好主意。讓官員和知識分子老了都回到自己的家鄉生活,不僅減輕了城市負擔和壓力,也會給鄉村帶來新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嗯,這是一個很好的調研課題!」

  一個叫烏瓊的女博士笑著說:「應院長,你先說你退休後願不願意回你的黑窯溝村?」大家哄地笑了。

  應天長說:「願意,咋不願意,我一直就想這事哩。」

  朱來順接著說:「應院長,你只要回去,我給你弄一個莊園,再務上花草,保證比城裡人生活美得多!」

  「朱總,這可是你說的噢,我一退休就回去當莊園主去。」

  朱來順說:「連小妾我都給你配上。」大家說笑著已經進到村子中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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