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廣廈(87)_陳彥

八七

　　滿庭芳打量了打量餐廳環境，也就十幾張桌子，多數是四人座，只有兩個能坐八到十人的大圓桌。平常主要是豆葉黃在這裡支應著。還雇了三四個端盤子打雜的。喜春來多數時候都在民間泡著。這次分房為加分，還有人擠對說，喜春來家開著一個面藝館，一定掙錢不少，分房再加分，豈不是一個蘿蔔兩頭切。可柴達木至今還在為喜春來的事鳴不平著。

　　客人三三兩兩走完了，豆葉黃還弄出幾個小菜來，硬要喜春來陪院長喝兩盅，滿庭芳說他出來就是消食的，不能再吃。最後實在推不過，也還是拿起了筷子。

　　喜春來解釋說：「我才又下鄉跑了幾天，剛回來，也是週末，過來看看。」

　　滿庭芳說：「幫幫老婆挺好的。開個館子不容易，聽說十個只能有兩三個賺錢的，多數都是上半年開業，下半年歇菜。好多館子總見在更換門頭放鞭炮開業，有的一年都折騰兩三回，說明難哪！來，借你的酒敬你一下，春來！」

　　喜春來甚至有點感動：「滿院，咱走一個！」

　　滿庭芳喝完一杯酒，深感歉意地說：「春來呀，實在有點抱歉，這次分房老柴一直很努力，想給你加點分，可要求加分的人太多，理由也都很充分，最後就一個都沒加，還希望你能理解呀！」

　　喜春來沒有說話。

　　豆葉黃插了一嘴：「院長，春來一年四季都在鄉下泡著，怎麼就評不上個高級職稱呢？領導年年說明年努力，可年年過不了。過去就是少點工資的事，現在可是少了幾十平米的房子啊，你讓春來這老臉朝哪裡擱！」

　　喜春來阻擋了：「你別說話。」滿庭芳說：「讓說說怕啥。」

　　豆葉黃再沒插話。然後，喜春來就把他這些年怎麼被人瞧不起，評副高怎麼難悵，一步步說到今天。也許是後來酒喝得有點多，竟然號啕大哭起來，聽得滿庭芳也很不好受，更不知如何安慰。從喜春來的訴說中，滿庭芳感到這個男人身上甚至有許多面花藝術一樣的細膩。一些藝術門類，似乎天然就高大上，而另一些，怎麼光大，也是要被人小瞧三分的。喜春來大概就墮人了這個魔道。滿庭芳一看都快十二點了，幾個雇來的服務員還等著打地鋪睡覺呢，他就起身了。

　　喜春來又把他送了好遠，他心中的某種動搖，讓他撂出這樣一句話來：「春來，一切都還沒有最後定，這不才第一榜嘛，榜出來就是聽意見的。」喜春來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麼，但沒有說出口。最後又忍不住說：「我把豆葉辦到城裡不容易，至今還都沒個像樣的窩。開面藝館太苦，我也不想讓她再幹了，真的不掙錢。原來還說靠館子買套像樣的房，免得求人。光她爹娘的病，館子收入都支應不住啊！」然後喜春來又講了豆葉黃她爹娘患病的前後經過。似乎苦難要跟蹤一個人，那就是死盯住不放手。每打開一個人的人生頁面，都有無盡的故事在那裡驚濤駭浪著。

　　滿庭芳剛回到單位院子，就被秦潼關擋住說了常相會的事。雖然厭惡著這個有點像惡棍的老人，但滿庭芳還是要秦潼關通知丁山，晚上不要再雇人搞電焊，明天也不要弄電鋸了，那聲音，連續搞幾天，好好的人都會被搞出病來。常相會一旦腦袋或心梆地堵上，院裡不還得吃不了兜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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