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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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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常相會盤踞在新樓的101室,也被保衛科和總務處的人整得夠嗆。總務處搞一些大樓善後工作,一會兒截鋼管,一會兒電焊,一會兒用電鋸切割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幾乎就沒消停過。他們還故意把電焊機、切割機和電鋸,安置在101室的後窗戶處,每每趁常相會睡覺時,就忙活開了,把常相會搞得瘋了一樣在裡邊亂喊亂跳。這些玩意兒真是能要了人的老命,關鍵是不定時定點地忽開猛起,有時一整大半夜,擱誰也會抓狂。 那時辦舞臺設備廠,就因為這些聲音,常相會沒少跟人吵架,甚至大打出手過。好在那是自己製造的高分貝噪聲,工人給他幹活,似乎還能容忍些。但也就從那時起,常相會就落下了睡覺突然驚厥和失眠的毛病。鄉下老家人形容不堪忍受的四大聲音是:刮鍋鏟、孝子喊、挫子發鋸、驢叫喚。所謂銼子發鋸,是農村那解木板的土鋸,再刺耳,也不過捂一捂就能過去。現在這電鋸、切割機,可不是把耳朵一捂就能了事的。常相會用兩個枕頭把腦袋夾起來都不行,那聲音好像來自自已的顱內,是一次次鋼爐鐵桶的驟然引爆聲,且帶著銳利而長久的尾刺音。關鍵是在101室門口,還架了一口「油鍋」,燒的是瀝青,煮得撲撲騰騰響,有工人在修補院子裡的一些漏洞。再加上保衛科科長秦潼關這個哈錘子的不斷騷擾,常相會在101室幾乎一刻都沒安寧過。要放在年輕那陣兒,他早幹上了,即使明面上制服不了這倆哈慫,暗地裡,也絕對要讓他們吃了屎不知是誰喂的。 秦憧關和丁山每天會站在遠遠的地方,看常相會的反應。派出所認為研究院沒有權力將常相會弄出來扔到院外去。常相會重新佔領101室後,派出所也沒實施任何手段,只說還需要調查,看常相會是不是居無定所,畢竟是快古稀的人了。看上去常相會比實際年齡還大一些,也滄桑苦難許多,那就是個滿臉,包括脊背和兩腿,都貼滿了「衰派老生」標簽的老頭。任誰第一眼看見,都得略施同情和憐憫。可秦潼關始終認為,常相會就是壞人變老了的典型。年輕時就哈慫,老了是老哈慫,甚至成了大哈慫。派出所所長還批評他:你個年紀輕輕的保衛科科長,怎麼能這樣說話呢?你就能隨口宣判一個人的名譽死刑了?秦潼關說:證據太多了。無論誰說起常相會,第一句就是大哈慫!為了得到更確鑿的證據,最近秦潼關還跟蹤了一次常相會。 常相會雖然被圈在101室,可似乎並不安生。丁山也發現這傢伙可能外面還有事,不停地打電話。這邊他們就不停地讓電鋸發聲。常相會一打電話,電鋸就超常地聒噪起來,連丁山和秦潼關自己都要捂住耳朵再看這傢伙的反應。常相會有時急得就像暴怒的獅子,在房裡來回轉圈找地方,可電鋸的聲場,無所不在地紮進了101室的每個角落,常相會就會絕望地盯著他倆,錯動起突然間又充滿了咬合力的上下頜骨。秦潼關與丁山自是覺得快意。 常相會在電鋸的迫害下,忍受不住與外界失去聯繫的焦躁不安,到底還是跳窗逃走了。秦潼關就是這時尾隨而上的。常相會儘管也很是朝後打量了幾番,可又怎能與保衛科科長較量偵察技術。終於被秦潼關逮了個正著。 原來常相會在小寨鬧市區的街背後,還有一處二十幾平米的房產。因房小,環境逼仄,只能租給附近的大學生。這些藝術院校的學生,據說富有的,在外面租著大豪宅,而像常相會這樣的房子,只租給了兩個從山裡來學拉二胡的貧困生。為一點房租,常相會得一趟一趟地跑著要。兩個窮學生有一次還故意磨刀給他看,問他看沒看過《罪與罰》。常相會早就聽說這一塊要拆遷,可就是動不了。最近倒是動真格的了,沿街門面已被鏟車鏟掉了臉面。可後邊這些老房子,給的價位大家不滿足,正鬧騰著。 常相會那二十幾平米的「鴿子蛋」,本來也不是他的,前些年做生意,有人跟他一起倒騰漢罐、古銅鏡,最後賠了,就把這點房產抵給了他。那陣兒他還待要不要的,沒想到現在價格可是成幾十倍地翻漲,「鴿子蛋」成「恐龍蛋」了。大家都跟開發商憋著勁。可有人溝子松,眼看要破防了,常相會就主動請纓,出任了住戶談判小組組長,正跟開發商鬧得不亦樂乎。聽說開發商已答應「騰籠換鳥」後,給他一百平米的新居,可他仍不滿足,說小寨是刮金板,而騰換去的灞河岸,那是唐朝送人出征的地方,送走很少有回來的,偏遠不說,還欠吉利。他死活鬧著至少得給他一百二十平,並且對樓層還有要求。這邊又遇見文化藝術研究院分房,常相會是左右開弓,來回穿梭著在討利益。 過去他想把兩個不好好給房租的大學生攆走,另找租戶。可自打拆遷動工後,他又想讓他們住下來做「釘子戶」。兩個大學生才不上他這道呢,也是被挖掘機挖得沒路了,竟然偷偷搬走了,欠下房租和一堆水電費不說,馬桶也堵得不忍直視。整得他既要守著文化藝術研究院的新房,又得擔心老房被挖掘機乘無人「掀了蓋頭」。常相會就突然想起一個人來。他在為自己「恢復工作」的上訪中,曾經遇見過一個為「半棵樹」產權上訪的陝南人溫如風,一直在西京漂著。何不把這傢伙弄來「嚴防死守」呢,那也是個「一根筋」的貨。 溫如風倒是被他從一個單位的房檐下弄來了,可住了幾晚上,聽說老常就這二十幾平米的破房,人家都答應給換到一百平新房了還不滿足,攛掇著準備給拆遷辦人下黑手、撂黑磚呢。關鍵是這一塊拆了要建廣場,也是給附近居民辦好事。溫如風就勸他說:行了老常,別人心不足蛇吞象,弄啥都得講個理不是。栽贓搞不好還得受法呢。咱上訪,也得上得堂堂正正,總不能上成個斜麻叉子的歪歪樹了吧。氣得常相會還罵了他幾句:小溫,別給我裝×,你不混鬧,能為半棵樹的事跟人較勁十幾年?從一個亂北斗鎮上訪到京城去?半棵樹倒值的是個屎錢。我這是城市中心的房產啊,半平米都超過你那一棵破樹了!氣得溫如風說:這麼看來,我跟你老常完全算是兩股道上的人,我只求個公道公理,你這是求財不要命哪!然後,溫如風就還睡回人家房檐下去了。秦憧關在跟蹤常相會的過程中,還找過溫如風,想瞭解更多的情況,誰知溫如風只說了一句古語:道不同,不相為謀。溫如風似乎還不屑于提老常這個人。 據說常相會最近被整得也很苦,推選他為組長的人說:常組(全稱常組長)最近累得老吃速效救心丸呢,見人就讓聽他的心臟,有時脈搏一分鐘能跳到二百下,連開發商都怯他三分。這年月,啥都好說,就怕死人。常組還生怕死不了人呢,老讓一些八九十歲的老漢老婆,故意朝挖掘機上撞呢。 秦潼關由此知道了常相會一天到晚都在打電話的緣由,原來是還有一場更大的戰鬥需要他指揮呢。秦憧關就讓丁山想辦法加強電鋸的噪聲,讓常相會一個電話都打不成,晚上最好整夜不停歇,搞不好就能把他逼走。 丁山說別人還要休息呢,誰不恨電鋸聲。秦潼關說,那就貼住他窗戶搞電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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