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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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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職業劫數,這行業,一紅,就容易被人打主意。秦娥性子硬,倒是能扛住一些事。包括有錢的、當官的,都想朝死裡黏糊,她還是有她的定力。沒定力,早被人糟踐成下三爛了。自古紅顏多薄命,這話很有道理,有些你是扛不住的,有些就是自己眼拙,套進去沒法脫身了。我一輩子對她的婚姻有三勸,成了兩次,敗了一次。第一勸是為她在寧州縣劇團相好的搭檔封瀟瀟,純屬為她的事業考慮。她調進省城,封瀟瀟去不了,她甚至還想再調回寧州縣劇團去跟那娃子好,是不是腦子進水了?都是我逼著一刀兩斷的。要真回了寧州,還有秦腔金皇后憶秦娥嗎? 「她與劉紅兵我也反對過,但沒扛住,最後甚至做了和事佬,現在看來,是我這個當舅的做了最不負責任的一件事。劉紅兵終究是個公子哥兒,有錢有勢,感情來得快,熱度高,去得也猛,玩耍就是他們的天性。玩砸玩敗落是大概率事情,最後把自己也玩成了再也瀟灑不起來的殘疾人。飲食男女,食色性也,愛這玩意兒,一旦點燃引信,那就真是一場誰也阻擋不了的洪水。比如那個畫家石懷玉,天生就是個瘋子,既是藝術的瘋子,也是生活的瘋子,最後害得憶秦娥也差點瘋掉了。我是幾番勸阻啊,可秦娥還是抵擋不住石懷玉的魔怔,最後不是連石懷玉自己也以瘋狂自殺了結了嗎?這都是命哪!」 「說了半天,那你是怎麼阻止我的?」賀新郎急著問。 胡三元一笑說:「你還屬那種有點臉皮的人吧。但我沒有覺得你是女人能靠得住的肩膀。你纏秦娥,是在劉紅兵出軌以後吧,秦娥鬧離婚那陣兒,你也在鬧離婚,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得這詳細?」 「我是他舅。我一步步把她從一個放羊娃帶進縣劇團學戲,又送到省上大劇團成了角兒,她喜歡不喜歡,我都會多嘴多舌,就是怕她跑偏了,一個可憐的山裡娃,混到這個程度容易嗎?」 「我難道還不如那個畫畫的石懷玉?」 「石懷玉是我沒阻擋住。遇見瘋子誰也沒辦法。但你有軟肋,碧玉簫現在雖說跟你離婚了,可一直也不准你跟別的女人好。當時我端直讓人給碧玉簫捎的話。」 「老胡,你這一招夠損的,那一陣兒差點讓碧玉簫把我的命都能要了。憶秦娥也再不理我了,原來都是你背後搗的鬼呀。你先自罰三杯,啥人嘛!」 胡三元還真自罰了三杯,然後說:「咱倆今天打開窗戶說亮話,你賀新郎是過日子的人嗎?憶秦娥也不是,性格甚至比碧玉簫還暴躁些。都是主角當慣了,以為世上所有人,生來都是伺候她們的。聽說你當初追求人家碧玉簫時,捧了一大抱玫瑰花,端直跪在歌舞團排練廳求的婚,最後咋樣,還不是打鬧得幾乎全西京都知道了。」 「再別說再別說了,你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老弟這一輩子最窩囊的事,就是在歌舞團排練廳的那一跪。」 「要不是我阻擋,你這性格,搞不好還能拉一車花,跪到秦腔劇院的舞臺口去呢。新郎啊,包括青杏兒的事,我勸你,得了,放人家娃娃一條生路吧。你都啥年紀了,還瘋張成這樣,就是成了,能吃得消嗎?」 「看你這話說的,看你這話說的,我就是給娃帶帶課,幫娃在事業上朝前奔一奔,真沒咋!」 「新郎,都是過來人,別給我耍這裡格弄。一時快活倒是快活,收場時,只怕你這本來就稀不郎當的頭皮,還能被抓撓成葫蘆瓢了。」 賀新郎一眼看見胡三元就是一個稀疏得只有幾根發的葫蘆瓢,便沒好氣地說:「莫非你這葫蘆瓢就是這樣抓撓出來的?」 「這麼給你說吧,那個寫小說《主角》的傢伙,要真想寫明白我胡三元呢,要想寫全乎,還得比他現在的《主角》再多出十幾本折來。」兩人就笑得在床上打滾了。 再沒有比這間石板房更簡陋的房子了。屋內陳設也極其樸拙,除了床,就是坐凳,再就是胡三元一輩子敲廢的鼓板。那鼓板有十好幾個,有些還用紅綢子層層包著。兩個滿肚子故事、滿世界熱鬧奔走的人,喝醉在了一席火炕上。 賀新郎還在胡亂吟著: 漁得魚心滿意足, 樵得樵眼笑眉舒。 一個罷了釣竿, 一個收了斤斧, 林泉下偶然相遇, 是兩個不識字漁樵士大夫, 他兩個笑加加的談今論古。 月光從老格子窗戶斜射進來,給石板房灑下一地銀灰。 胡三元鼾聲如雷,那個香勁兒,令老賀嫉妒不已。這傢伙還真是活到了「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複獨多慮」的境界了。哪怕就只有這幾間石板房,也已然是順應造化、身心安妥、物我兩忘了。 賀新郎卻怎麼也睡不著,半醉半醒地想著青杏兒,那個思念與憂傷啊,真是「依兒呀子喲呵呵」地想得心痛肝痛胃也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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