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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胡三元的家在九岩溝半山堖上,與憶秦娥家很近。前些年這些房都快垮了,胡三元又搗鼓著翻蓋起來,說老得敲不動戲了,還要葉落歸根,回來等死。

  這是一溜三間的石板房,重新翻蓋時,有人建議搞成水泥洋房,最起碼也得蓋成大瓦房吧,胡三元堅持還是用石板屋頂。石材有現成的,一些住戶改建老房時,把石板廢棄了,他剛好收攬來,讓石匠做些處理,搞成方方正正的形狀,蓋上去與過去的石板房便大不一樣了。首先是規整,再就是有一種特別的厚重感。雖然當地人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甚至感到太老土,但在賀新郎眼中,這三間房是一下就把九岩溝的審美給挑起來了,何況還有冬暖夏涼的好處。

  聽胡三元說,憶秦娥也看上老房的翻修法了,還想讓他幫著把她家那院房,也搞成一個模樣,將來好回來住昵。胡三元說,那都是後話了,一個演員想安靜下來,退隱山林,除非是把嘴焊住。那就是個熱鬧職業,老到走不動了也靜不下來,還心心念念著想上臺表演呢,哪怕是被攙上去,真獻的是醜,也喜歡聽那些已經變成同情、歎息、憐憫的掌聲。

  賀新郎很喜歡跟胡三元在一起,喜歡他的率真、通透,無論生活與內心中有任何想法,都從不藏著掖著,活得直愣愣、明晃晃地可愛。老胡一生可謂挫折不斷,上世紀七十年代就因「口禍」犯事,從武場面頭把交椅,被貶到舞美隊去幹雜活,又在給《洪湖赤衛隊》製造「土炮」時,裝藥過量,造成「舞臺爆炸」事故,遂被判刑,從此徹底失去公職。刑滿釋放後,老胡就一直在各種戲班子裡「瞎混」。他的敲鼓技術,有人說在大西北不是唯一,也是第一,可就是脾氣太壞,難以容下對戲「大不敬」的人。但唱戲這行每況愈下,在「經濟主戰場」上有時邊緣得就是一個充滿了羞辱的笑柄,除了

  能拋頭露臉的主演外,跑龍套打雜、敲鑼擊鼓的,能敬奉這份職業者已越來越少。胡三元偏是對戲有「潔癖」,誰稍一閃失,就會不由自主地掄起鼓槌給一下,因這毛病,幾次被人打得滿地找牙,甚至胳膊腿都難以複位地四處跑路。要不是憶秦娥出面圓場,這個老舅早被逮進去又關幾回了。老胡已年過七旬,活成這樣,別人看來就是一場悲哀。但賀新郎不這麼看,他在老胡這裡錄到了最重要的民間藝術口述資料,他們已成忘年交,搭夥走過秦嶺南北的很多地方。老胡給一些戲班子敲戲,他就跟著一道搜集民歌、戲譜。好多地方劇種,既是戲也是民歌大會串,老胡深諳此道。他覺得老胡才是民間藝術的活寶貝、真教材。

  都說老胡一生活得窩囊,可老胡自己不這樣看,賀新郎甚至發現他還活得很滿足。就說房,無論走到哪裡,他都沒住過像樣的房子。聽老胡說,在寧州劇團當正式工時,開始他還住了一間十幾平米的矮塌塌房,可遭陷害「一進宮」後,回來房就不讓住了。再遭遇「二進宮」,出來便四處打遊擊,還住過人家的棺材鋪。然後他就在大西北成百個戲班子裡「跑場子」敲戲,都是臨時湊合的住處,能安頓下一張床就不錯了。很多時候,他就住在舞臺上,那大概是他此生睡得最多的地方。床是檯面,有的有台板,有的就是土檯子,被子拉開和衣而臥就是。文化藝術研究院請老胡來錄口述史,能住地下室,都屬他此生住得最闊綽的地方了,寬展得他老想唱「跑馬溜溜的山上」,快樂得幾次邀請賀新郎說:你來歇,快來歇,到胡氏別墅喝酒來歇!

  這天晚上,老胡弄了些酒,跟他聊了大半夜住房的故事。都快凌晨三點了,青杏兒的爹突然來敲窗戶說:「杏兒來電話了,說她都好著呢。關機是手機有了毛病,正修呢,都別操心了。」

  賀新郎一下沖到大門外問:「你沒說我在九岩溝?」杏兒他爹說:「說了。」

  「她咋說?」

  「她說……『別說我來電話了』。」杏兒她爹特別想知道,「你們是咋了?」賀新郎軟軟地說:「沒……沒咋,娃鬧點小脾氣,都……都好著呢。」

  「好著就好。」青杏兒她爹說完就走了。

  賀新郎緊接著就撥電話,仍是關機。雖然沒有直接跟青杏兒聯繫上,但知道了人安全,還是興奮得他又一把拉起胡三元來繼續喝。

  胡三元笑著說:「新郎啊,你這名字叫壞了,其實過去你爹給你起的名字好,賀守家。不定叫賀守家還真就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了呢。」賀新郎說:「那就不是藝名麼。搞藝術得有個藝名。你外甥女憶秦娥,過去不叫易招弟嗎?那玩意兒出了名,不成笑話了。」

  「可你這賀新郎,咋聽著都怪怪的,總不能一輩子都在賀新郎麼。你這人花花腸子又稠,還準備當多少次新郎啊?記住,都是孽債,開頭要死要活,恨不得割頭換頸的好,最後都是難處置、難吞咽、難了斷、難清算的孽債呀!」

  賀新郎笑得撲撲哧哧地說:「哎老胡,咱叫叔侄倆也行,你大我十來歲,叫哥兒倆也行。其實咱的脾氣對路得很,叫哥兒倆最好。這事情都過去了,我也給你透個底,當初我還差點把你叫舅了呢。」

  「你那點小把戲以為我不知道,正是我,才把事攪黃了的。」

  「啊!」賀新郎一下興奮起來,直追問,「那你得跟我說說,你是咋攪搔的,我都覺得憶秦娥有那麼點意思了,可突然就不再見我了。我還以為是碧玉簫搗的鬼呢。」

  「秦娥一輩子在婚姻上可是吃了太多的苦頭。前後死纏爛打,包括尋死覓活要成家結婚的,大概在十七八個往上。」

  「啊,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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