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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52

  賀新郎那天離開了西京城,茫然四顧,最後開車去了青杏兒的故鄉九岩溝。

  他是拉著憶秦娥她舅胡三元一道去的。他跟胡三元商量過多次,要再去一趟九岩溝。那是一個令賀新郎特別感興趣的地方,出了憶秦娥,出了胡三元,還出了青杏兒。聽青杏兒說,在西京的酒吧歌廳,還有不少來自九岩溝的人,但都不說九岩溝,而說來自憶秦娥的故鄉。

  賀新郎開著一輛破舊得動不動就熄火的切諾基,這車已跑了快二十年了,幾乎一直伴隨他行走在秦嶺南北的山道上。

  「慢點,新郎,再開慢點!」坐在副駕上的胡三元不斷地提醒著。

  賀新郎始終不說話,仍是以接近瘋狂的速度朝前開著。秦嶺山道不停地拐彎,賀新郎大概是太過熟悉這種彎道的規律與脾性,怎麼開似乎都有驚無險。

  胡三元點燃一支巴山雪茄說:「事情我都聽說了,想想也沒啥。」

  「把老子的場子都砸了,還沒啥?」賀新郎又猛地給了一腳油門,然後打開了話匣子,「讓一城人拿屁股笑我呢。好歹也是幾十年的一個總結,我採集了幾千首民歌,一首首篩,一句句羅,就捯飭出十首乾貨來,這都是精華精髓呀!我又求爺爺告奶奶地弄經費,東磕頭西作揖地挽攏起一支樂隊,還要進棚錄音,還得找佈景、找燈光、找墊場演員,操心票務觀眾,忙了個賊死不說,還得拿著請柬,像龜孫子一樣挨個請他媽×領導,挨屎的還沒空,不來!老子是吃了沒油鹽的飯了,我容易嗎我?!關鍵請來的有全國研究民歌的大專家,還有那麼多媒體記者,碧玉簫是拿農村那納鞋的大彎錐,朝我骨頭縫裡砭哩,拿臭鞋底照我兩個老臉蛋子上扇啊!」

  胡三元說:「人生受辱的事多得很,你以為呢。我連監牢都坐過,那受的是啥辱沒?全團突然開大會,呼口號: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緊接著進來幾個別著槍的警察,用小拇指粗的線繩子,把你兩個胳膊一頓絞纏,撲通一聲,勒克到地上,一個狗吃屎,胳膊都快被掰斷了,然後捆成粽子狀,再提溜起來站到磚上,讓大家把你比豬狗不如的賤作相看個夠。團團圍著你的,不僅有上百號幹部職工和家屬,裡邊還有一心依靠著你的外甥女,就是憶秦娥,那時她才十一二歲,剛被我帶到劇團學戲。還有相好的,不瞞你說,就是胡彩香,你也認識,還給你唱過戲,錄過好幾盤錄音帶呢。那女人是真跟我貼心貼肺呀,坐了牢都敢去看我,那年月你知道的。人哪,當你背了運,倒了霉,才知道誰是人誰是鬼呢。尤其讓你傷心的是那些平時跟你走得近的人,突然會兜頭給你澆一瓢大糞,或踢你一個響溝子,讓你都不相信世事了,不還得忍著受著?你這算個啥事,不就是被砸了個場子,鬧騰的還是你的前房老婆,說到底就是個笑話,傳一傳就過去了。娛樂業嘛,咱就是提供娛樂的。」

  「你倒是說尿話哩。到水裡游泳跟掉到水裡是兩回事,一個是去娛樂,一個是要你的死活哩。」

  「不至於不至於,前老婆就是前老婆,笑話成分重一些,沒有啥。」胡三元在儘量安撫他。

  「吃了根燈草,你說了個輕巧,這是比兜頭澆一桶大糞還臭的事情。誰管她是前老婆。你那時不就一院子人知道,百十人看見,再多一點,傳個千人、萬人的,我他媽這笑話當晚就有一千二百人現場觀看,手機上傳得到處都是,連住在新西蘭的熟人,都在音樂會沒結束就知道了,這是全球性遊街示眾啊!我這老臉不要就不要了,那人家青杏兒呢?以後還唱不唱歌,見不見人?要是想不開,尋短見了咋辦?」

  胡三元安慰說:「不會吧,還能脆弱到這種程度?」

  「你可別說,現在的年輕人可沒有咱們這些老貨皮實,動不動就焦慮哩,抑鬱哩,無意義了啥的,從樓上朝下一飛,做天使狀,啥都完了。」

  「不會不會,別胡思亂想。不定這女子還真回老家了呢。」

  「但願,但願哪!」

  汽車突然熄火了。賀新郎發動了幾次,才又冒著濃煙繼續朝山上爬去。

  這天晚上,他們回到了胡三元的老家九岩溝。車一停下,兩人就去了青杏兒家。賀新郎跟青杏兒他爹同歲,因此稱青杏兒她爹老哥,稱她娘一會兒老嫂子一會兒大姐的。青杏兒爹娘是喜歡賀老師的,不僅人看上去顯年輕,也喜拉,就是遲早都喜笑顏開的快活樣子。賀老師特別愛講笑話,有一次喝了酒,竟然說,啥時要是能不叫老哥,喊你一聲爹,叫你一聲娘,就心滿意足了。青杏兒直用小拳頭砸他的背,她爹娘只是笑,說看緣分吧看緣分吧。

  那陣兒賀新郎來九岩溝特別多,每次都是以采風的名義。青杏兒起初唱歌還沒出道,上《星光大道》第一輪就被淘汰了,哭著回來住了半個月,賀新郎就來陪了半個月。整個九岩溝人都以為這就是青杏兒的老漢了。當地把誰家男人都稱老漢。但賀新郎每次來,都沒在青杏兒家裡住,他喜歡吃派飯,住百家,當然也是為了避嫌。他來采風,鎮上是給村裡打了招呼的,要求接待好賀老師,說是大歌唱家,搞不好就把九岩溝給唱紅了呢。加上賀老師人又爽快,吃住都不挑揀,他到哪家,哪家就能快活好幾天,如今又不缺吃不缺喝的,人都搶著要待承他。

  青杏兒沒有回九岩溝。賀新郎也不敢講實話,就借東指西地打問了一下,二老說幾天前青杏兒還給家裡打過電話,說要幫賀老師搞啥音樂會呢,忙得很。她爹還問音樂會搞完了沒。賀新郎說完了。她娘就問,賀老師來了,她咋也不回來?賀新郎支支吾吾地說,走時沒跟她打招呼。胡三元一機靈,就讓她爹打電話,讓青杏兒回來,說賀老師采風來了。她爹一撥,電話關機。她娘也撥了半天。兩人就都有點奇怪,說杏兒平常從來不關機的,有時半夜都在跟誰打電話呢。賀新郎的臉上就有些不自然。

  這天晚上,賀新郎住在胡三元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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