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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柳外樓說:「老滿,我正是看到你在刊物上發的《關中方言管窺》,才知道『窩掖』是這兩個字,仔細想想,好多事還就這兩個字最能撓到癢處。要說我也有幾套房,真講窩掖,可能還就單位蓋的這一套窩掖些。雖然不大,可兩個孫子上學方便,現在選房,學區房成了關鍵。過去買的那幾套,都只注重了環境,注重了安靜,卻沒注意孫子上學,還有咱老了看病的事。聽說心腦血管疾病,最佳搶救時間也就十幾分鐘,過去的所有房,車開得再快,離好醫院也有半小時車程,還得不堵車。而咱單位的房,周邊環境雖然差些,可好學校娃娃只需走十來分鐘,醫院也是一腳油就到了。加上北邊能看到古城牆,南邊能看見大雁塔,天再晴朗些,還能『悠然見南山』。真是挺窩掖的一個好住處了!」

  滿庭芳一笑說:「我還以為你看不上這房子呢。」

  「看你說的,我咋能看不上呢。跟大夥一樣,也是眼巴巴瞅了好幾年了。」

  「沒問題呀,分房名單你不是排在前幾位嘛,就怕分了你也未必住。」

  柳外樓說:「住,咋不住,跟單位同志住一塊兒,也熱鬧不是。」柳外樓的學生又插話說:「柳老師要創作,想住得高一些。」

  「那三十層就好啊,頂子比其他樓層高出七八十釐米來,又登高望遠的,有人說的確能看見終南山。」

  柳外樓笑笑說:「哪有端直住頂層的,現在防水都不過關,建得再好,十數八年都得折騰一回頂子,很麻煩的。」

  「那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樓都挺好啊,你的選擇餘地大著呢!」

  柳外樓的學生急忙插話說:「風水不行。滿院長可能沒注意,你們的三十層樓,剛好與北面六棟十八層樓構成了一個環切線,那六棟十八層的樓頂,串起來特像一把鋒利的鐮刀,剛好把你們二十一層以上能環切掉。」

  柳外樓急忙阻擋說:「瞎說瞎說,我是考慮住太高不方便,人的年齡來了,一旦停水停電,下個樓咋辦?」滿庭芳倒是來了興趣,想把風水說聽到底,就繼續問起柳外樓的學生來。

  那學生也是五十開外的人了,似乎對風水學頗有研究,就有點不顧柳外樓的阻攔,侃侃而談起來:「你們那樓二十一層以上,即使不怕鐮刀割韭菜,削脖子,陰氣也過重,陽氣不足,這也是所有高層樓的通病,終歸一句話,就是離地氣太遠。住個酒店,看個夜景、河景、海景啥的可以,但長期居住,還得注意陰陽調和與平衡問題。你看幾乎所有商品房的價格,都是從二十一樓往上,就在層層遞減了。」

  滿庭芳一下瞪大了眼睛:「哦,還有這麼多講究。那二十、十九、十八層也挺好啊,老柳無論如何都是能選到的。」

  那學生又說了:「二十層在五行中為土,比較適合屬羊、屬狗、屬雞、屬猴的人住,而柳老師屬鼠,恰恰屬相犯沖,住著不合適,於書畫事業大不利。」

  滿庭芳終於大笑起來,說:「沒想到,你還為柳老師做了這麼深的功課。」

  柳外樓再次制止道:「別瞎說。老滿,別聽他瞎掰合,哪來的這麼多計較。」滿庭芳卻興趣極大地繼續問道:「那十八、十七層呢?」

  「十八層,你聽聽這名字,院長是比我更懂民俗學的。好多樓房的十八層都跳過去不標了。誰願與十八層地獄扯到一起呀!」滿庭芳有點故意地說:「可這是地上十八層哪,按但丁的《神曲》說,應該在天堂了。」

  「可這畢竟是中國麼。」

  「那十七、十六、十五層呢?」

  柳外樓的學生喉結哽動了哽動說:「滿院長是開玩笑了。誰不知道十九層是黃金樓層啊,怎麼說,柳老師住著都是合適的。以柳老師的貢獻、名氣,住在十九樓,才算是研究院把人擱住了!當然,如果滿院長你親自要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都說你發揚風格,不準備上新樓啊!」

  「我是老婆那邊要分房,反正只能要一頭麼。」滿庭芳說。

  「是啊是啊,那這十九層……」

  柳外樓再次下意識制止了學生的話題,說:「老滿,我還是建議你住。都知道你懼內,懼內是優點!但住房這事,還是以男人為中心好些。你一個大院長,退休了住在老婆的單位,房就是大那麼幾十平,也沒有住在自己工作了一輩子的單位舒坦吧。我住哪一層都無所謂。」

  柳外樓的學生又接話了:「把柳老師住房安頓好,也能充分體現研究院重視人才,尤其是重視為社會做出巨大貢獻的社會名流,必將成其一段佳話呀!柳老師也定然是要名垂青史的人物,興許多年後,這個1901室還得讓文物部門保護起來呢!滿院長何不成人之美、一舉兩得呢?」

  滿庭芳怔在了那裡。

  也許柳外樓的學生所說的這番話,並非柳外樓的本意。在滿庭芳的眼中,柳外樓似乎還沒有厚顏無恥到這種程度。在他心中,老柳甚至還真是一個謙謙君子。當然,藝術家都會對自己的藝術水準與社會影響力有所高估,有的甚至高估得過於離譜,自顧自地要拽著頭髮脫離地球了。柳外樓也不例外,對於自己的繪畫與書法成就、地位,於很多場合也是有意無意間就流露出傲視群雄的感覺。可連單位分房都思考著將來要留給文物部門,無論是不是出自本人的想法,滿庭芳都終是有些鄙夷。

  這天晚上滿庭芳回家時,依然看見馬彪臥在那裡。興許是有點涼,也有成群的夜蚊子狂轟濫叮,馬彪就把被子掖得嚴窩了些。不過他畢竟個子大,頭臉蓋住了,兩個大腳片子卻露在外面。滿庭芳還蹲下來,將被子給他朝窩掖地紮了紮。

  馬彪不僅鼾聲如雷,睡姿也比杜甫筆下的「嬌兒惡臥」之相更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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