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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51

  滿庭芳從馬彪家出來後,就被柳外樓接到工作室去了。

  滿庭芳是個不愛走動的人,除了逢年過節,到一些老同志或病人家看望,一般不去誰家串門。一來避免去一家不去一家,引起麻煩;二來也覺得家庭是私密領地,不宜打擾。即使請,他也不去。他不覺得過多的形式主義能給管理帶來什麼實際效果。在單位做領導,將一碗水端平比什麼都重要。可這一碗水,在不同的視角看來,又總是呈現出無盡的傾斜度。留給領導的最後哲學,就是「平衡」二字。自去了馬彪家後,滿庭芳也覺得自己對下邊職工的瞭解還是不夠。雖然那裡邊有人為的擺爛成分,但破敗、擠卡,以及由此帶來的家庭生活與精神環境不無扭曲的本質,是不容忽視的。

  柳外樓今天是特意用勞斯萊斯來接滿庭芳的。據說柳外樓有三輛車。平常到單位開的是奧迪,也被戲稱「四環素」。柳外樓坐的「四環素」是12缸的奧迪A8,價值二百多萬。還有一輛越野奔馳,聽說在敦煌鳴沙山上,幾乎攀爬過近九十度的沙坡,抓地性能與磁石一般,即使翻幾個跟頭,爬起來還能跑。柳外樓自己說勞斯萊斯是朋友的,但卻永遠停放在他工作室樓下的大門口。整樓人都知道這是大書畫家柳老師的座駕。

  說實話,滿庭芳坐上去有點很不自在。儘管特別舒適、寬敞、氣派,裡面的所有東西都充滿了精緻與高貴,但之於他,坐著還是有點惶恐不安。上車時怕人看見,下車同樣希望不要遇見任何人。但偏偏碰上下班高峰,車一停下,便與幾十號準備上樓的人相遇了。有熟悉柳老師的,自然是殷勤上前來打招呼。也有不熟的,不免在羡慕與側目而視中,顯現出諸多「浮世繪」般的世相來。而這一座大樓是富人區的「樓王」,能人住的,也都不是凡俗之輩。可那諸般眼神,已讓滿庭芳芒刺在背了。滿庭芳還看了一眼柳外樓,想知道他的感受。只見柳外樓在人多廣眾場合,不僅春色滿面,而且更加顯現出低調謙和態,但那十分受用的內心花朵,早已燦爛綻放在大樓與廣場的每一個角落了。

  這是柳外樓的另一個工作室,一般是秘不示人的。用他自己的話說,是真正的創作間,屬「往來無白丁」的「三兩個知己」的「談笑齋」。這裡有三不談:不談商業,不談市場,不談俗務。整層樓的結構,似乎圍繞著兩大塊鋪陳。一塊更像一個巨大的展室,上面掛滿了柳外樓的作品,山水人物交相輝映,真草隸篆涇渭分明。尤其是一幅由兩張丈二宣紙銜接起來的半是國畫半書法的作品,十分吸引人眼球,也讓柳外樓最為得意。

  當然,畫面與尺幅也的確惹眼。柳外樓很自然地把滿庭芳領到了這幅巨制前。畫面上有被狂風卷起了蓋頂的茅屋,那些茅草有的纏繞在披折的林梢上,有的飛散到了江邊和池塘中,還有一些被孩子們搶著朝山林裡抱去。畫面正中有一個乾瘦的老頭,一手握筆,一手正在捂著被長風掀起的紙張,另一些寫著詩句的草紙已然飛旋而去,撒向天地人間。不用說,這大概就是杜甫在創作《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了。整個畫面的上半部分,被杜甫的詩句強壓著,像是烏雲,也像浩蕩長風。柳外樓用最擅長的隸書,以《石門頌》的渾樸自然氣象落墨。當然,為了配合畫面上的秋風怒號,那些詩句都寫得有點伸胳膊撂腿的東倒西斜。柳外樓的學生特意介紹說,一個煤老闆「給三下」,柳老師都沒賣,這是柳老師要衝國展的作品。所謂「三下」,自然不是三萬或三十萬了。

  滿庭芳也是為了欣賞書法,更是覺得頗有一種意味,還出聲地朗讀了一遍:

  八月秋高風怒號,
  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飛渡江灑江郊,
  高者掛罥長林梢,
  下者飄轉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
  忍能對面為盜賊。
  公然抱茅入竹去,
  唇焦口燥呼不得,
  歸來倚杖自歎息。
  俄頃風定雲墨色,
  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鐵,
  嬌兒惡臥踏裡裂。
  床頭屋漏無干處,
  雨腳如麻未斷絕。
  自經喪亂少睡眠,
  長夜沾濕何由徹!
  安得廣廈千萬間,
  大庇天下寒士倶歡顏!
  風雨不動安如山。
  嗚呼!
  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
  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敬錄詩聖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于長安 山野草民 柳外樓

  柳外樓的學生又特別介紹說:北京那邊美協、書協來的大專家都說這是絕品!書畫同源,只有柳老師做到書畫雙絕了。滿庭芳點了點頭說:「我不懂書畫,不敢妄加評論柳大師的作品啊!」

  儘管是一句客套話,但柳外樓對「柳大師」這三個字很受用,尤其是出自滿庭芳之口。他們來到了柳外樓寫字畫畫的地方。幾面牆幾乎全是落地窗,整個城市都盡收眼底了。

  滿庭芳一邊遠眺著無盡的街區、高樓,也找了找大雁塔、鐘鼓樓、古城牆這些地標,一邊感慨萬千地說:「老柳,你這片風景,簡直是把錦繡長安『千里黃河一壺收』了呀!」

  柳外樓仍是謙卑地說著歷史與現實的好:「是長安厚重,也是城市這些年規劃建設得好啊!」

  令人十分驚奇的是那塊碩大的畫案,柳外樓介紹說十六米二長,均寬一米八,是從泰國進口的紅杉木。滿庭芳平生第一次見到這麼完整的一塊木料,甚至有些懷疑它的真實性。柳外樓就一點一點指給他看,除了樹的紋理,還有多個樹癭、樹瘤與樹皮的牽連,能證明它的完整性。滿庭芳好奇著這麼大的木頭,怎麼從泰國運回來,又是怎麼弄到二十幾層高樓上的。柳外樓一笑說:「西京城還有比這更大更渾全的木頭呢,長途運輸有火車,市內轉運有板車,上樓有塔吊,把坦克、飛機都能弄上來。」柳外樓說落地窗就是為這塊木頭準備的,吊完把玻璃一封,就像大樹是本來就生長在這個樓裡一樣。

  「那這一塊木頭恐怕價值不菲吧?」滿庭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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