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廣廈(72)_陳彥

七二

　　孫尚香接著說：「院長，我來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說，其實馬彪那種搞法，我不同意，也很不贊成。這種事過去我見得多了，傳銷拿不上現把，就一堆一堆地圍堵、鬧事，很是令人討厭。許多事都是圍出來、堵出來、鬧出來的。事情一般都從內部爛起，叫禍起蕭牆吧。後來關到大牆裡邊，我算是想明白了，對於普通人，除了圍堵、鬧騰、擺爛，還有什麼好辦法能解決實際問題呢？院長，作為家屬，我只想請你到家裡去看一看，看看馬彪鬧得是不是有點道理。他畢竟是你的下屬，即就是破草鞋、爛竹根，也是你單位的一隻草鞋，一個竹根，做做家訪也是應該的吧？我們那陣兒也做家訪，幫下線解決一些問題。監獄局那邊也講這個，我在裡邊，他們就出來家訪過。咱家住房的確有具體困難，困難到什麼程度，你可能還想像不到。如果你說那樣住著也行，我立馬就讓馬彪從你家門口撤！」

　　滿庭芳微微一笑說：「好吧，我去看看。」隨後，滿庭芳還真到馬彪家裡來了。

　　孫尚香為此也做了必要的準備。其實不用準備，這家裡看上去也夠觸目驚心的。馬彪也被叫了回來。三個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分別朝扁客廳、窄廚房、小臥室一躺，立馬就在局促中，顯出一種快要把房子撐破的窘迫來。除了臥室的大鐵架子床能完整地安頓下馬彪，客廳「棺材」上的馬大龍和廚房鋼絲床上的馬小虎，都是頭擱穩當了，腳卻在半空裡逍著，而把腳落實了，就得讓頭懸出去做雜技的「大劈活人」狀。滿庭芳一腳踏進門時，馬大龍正為腿腳吊拉著不舒服，跟老婆鬥嘴呢。

　　一個初進來的人，面對這番景象還真有點目瞪口呆。老房子的設計也很不注重隱蔽性。進門除客廳外，一眼就能見到臥室的鐵架子床。滿庭芳算是一覽無餘地看見了兩個彪形大漢，而馬彪的父親比馬彪還粗疏虛浮些，氣也比馬彪出得更粗。還沒等滿庭芳搭話，左眼又哨見廚房還臥著一個，幽暗的燈光下，那雙眼睛動也不動地死盯著他，他知道那就是馬彪的兒子了。孫尚香對馬小虎喊了一聲：「還不起來給你滿伯伯打聲招呼。」馬小虎仍是一動不動地仰躺著，並且眼睛自始至終都沒轉動一下，讓滿庭芳畏怯得自己把眼光先收了：「不不，不用，我就看看。」

　　滿庭芳先把頭伸進臥室看了看，馬彪也不知是不好意思面對，還是故意做出一副抗拒狀，把頭扭向一旁，沒予理睬。

　　看完臥室，滿庭芳見還有一個小門半掩著，就順手拉開一看，是廁所。所謂廁所，也就是一個蹲坑，不足兩平米，旁邊僅夠放一個垃圾筐和一個拖把。頂上還棚著塑料布，那上面有一些渾黃的滲水，正在分梯級朝下滴答著，最後一滴，有可能就會落在蹲坑者的屁股上。

　　滿庭芳自己在客廳的一個小板凳上坐了下來。客廳也只能置放這樣幾個小板凳，吃飯、待客全都是它了。馬大龍倒是坐了起來，坐著仍是頂天立地狀，只是喉頭與肺部都在拉拽著似乎很是破舊的風箱。

　　滿庭芳沒話找話地說：「你們這個家族基因好啊，個子都這麼高！」

　　矮墩墩站在一旁的馬大龍老婆，替馬家自謙了一句：「都是傻大個而已。」馬大龍白了她一眼，意思讓她少說話，他老婆便戳在沙發那頭再沒言語了。

　　還是孫尚香在主控著家裡的一切，她說：「就這麼個現狀，院長都看到了，公公婆婆年紀大了，也就這一個兒子，他們不奔兒子奔誰？」馬大龍又白了兒媳一眼。

　　孫尚香大概是怕老人說出與自己營造的氣氛不吻合的話來，就再也沒有給老人說話的機會。即使滿庭芳問老人的身體狀況，也是孫尚香大包大攬地回答，聽得連馬大龍都瞪大了雙眼，難道自己真的離死不遠了？越是這樣，那哮喘就越發厲害，連滿庭芳都被呼嘯得坐立不安，要起身告辭了。

　　滿庭芳剛一離開家門，馬大龍就大躁：

　　「戲演完了沒，完了我們回！」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