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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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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大龍知道兒子住房條件差,沒想到這麼差。老伴是來看過的,回去給他說,他覺得有個窩就行了,那畢竟是省城,好歹還是單元房。可沒想到,能差到這種程度,整個建築面積不到四十平米,樓道還占去三四個平方。據說蓋房時,搞基建的領導動了小心思,把屬於他們那邊的六十平米還多放出去一磚,算是把一室一廳一衛的小戶型,侵佔了一磚牆的地界。一室倒是能安下一個大鐵架子床,外帶大立櫃、五斗櫥等一應不可或缺的日用家什。所謂客廳,就簡直是擁擠不堪了,勉強放著一個長沙發,中間一個茶几連吃飯桌子都替代了。客廳拐角矗著一個鑄鐵蜂窩煤爐子,上面一根已斑駁銹蝕的鋁皮彎管,從牆上打個洞通向戶外,那是冬天取暖帶做飯的重要用具。

  廚房乾脆放到了門外,大家都捨不得那點公攤面積,自是一家炒菜,多家鍋鏟響。而原廚房給了孫子馬小虎,那裡面放著一個寫作業的小方桌,還擠巴著一張鋼絲床。馬小虎高中畢業時,總成績全班倒數第一,連個專科都沒考上。孫尚香那些年在外搞傳銷,只顧業績,哪顧得上兒子的成績。馬彪自己連鬥大的字都識不了幾筐,一管教兒子不好好念書,兒子就反駁:你念得好你來念,你來!馬彪還有點怕兒子,狗日的臉上看他時有凶相,就乾瞪眼沒話了。後來孫尚香蹲了監,馬小虎就千脆到社會上瞎混,再懶得落屋了。孫尚香為了協同馬彪演好「鬧房」這齣戲,最近倒是把馬小虎也動員回來,住在那張中間已塌陷的鋼絲床上了,一米八八的馬小虎,窩蜷在那裡,看上去也確實恓惶。

  馬大龍和老伴住在客廳裡。半邊借著沙發,半邊支了一塊五合板。有一天床塌了,馬大龍把那塊五合板看來看去才弄明白,原來是演戲的道具,上面畫著一口棺材,雖然磨得有點破舊,但棺材型還是能看出來的。馬大龍心裡就有點不暢快。倒是老伴安慰他,說睡棺材板好,鄉下人五十歲就都準備好了棺材,每年都要跳進去睡上一宿,延年益壽,還治風濕腰痛呢。老馬氣得說那你睡,你睡。可他在沙發那邊又睡不展脫,沙發上只能蜷縮著他那一米五五的矮個子老伴。他就又無奈地上棺材板躺下了。馬大龍身子重,總是睡得棺材板一呼扇一呼扇地響動。一響動,自己就害怕得不行,難道離睡棺材不遠了?

  孫尚香終於把滿庭芳請到家裡來了。

  說起來這也是一件蠻不容易的事。孫尚香過去還真沒跟滿庭芳打過交道,只聽馬彪偶爾說過一兩嘴。馬彪屬於單位裡十分邊緣的人物,也從來不操領導的心,用他的話說,誰當頭,對他都是爺父倆比蛋——黑不溜秋一樣的貨。話雖粗俗,對領導不大敬重,也不能說全無道理。馬彪的工作性質,的確跟任何頭頭腦腦都挨搭不上。可這次分房不一樣了,他們突然發現,哪一根筋都跟領導牽絆著,因此,就不得不從主要頭頭抓起。研究院的主要頭頭當然是滿庭芳了,雖然下邊還有什麼分房小組,一個叫杜覺喜的瘸子拿著事,可打蛇還需打七寸,那七寸就是滿庭芳。

  孫尚香一想起滿庭芳這個人,先撲味笑了一下,還真有點黑不溜秋的感覺,除了頭髮有點花白。雖說沒搭過話,在院裡每次見面,也能感覺到滿庭芳的謙和氣息。不像有的領導,見人都是一副立眉瞪眼的泥塑木雕相,生怕跟常人的氣息一樣了不威嚴、不莊重,把人唬不住。一些人當領導是希望能鎮住人的,就是會製造令人恐懼的氛圍與情緒,把人嚇得見他就變臉失色、雙腿打閃。滿庭芳倒是逢人就打招呼,問的也都是人能接住的話。

  孫尚香過去基本採取的是「回避」態度。老戲裡大人物出場,先會有人鳴鑼開道,打出「回避」「肅靜」的牌子,而舞臺上扮演「鳴鑼人」或扛著「回避」牌子的,大多是馬彪。因馬彪個子大,有時也常打著「大纛」,都戰死了,他還將一杆旗死撐著。再撐,字幕裡也是「打旗人等」。因此,孫尚香也覺得自己是不值得在人前顯擺的。馬彪一個跑龍套的,先就讓她在單位矮了三分;搞傳銷又被稱為「老鼠會」,就是跟老鼠一樣偷偷摸摸存在著;後來又坐牢,都不是能在人前顯擺的事。因而,當她走進滿庭芳辦公室,老滿站起來客套時,還明顯不知她是誰。孫尚香倒是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紹道:「院長,我就是孫尚香,馬彪的老婆。」

  滿庭芳突然也有點變臉失色,不過很快就穩住了情緒,讓她坐。

  隨後,孫尚香便不停地看見門口有人晃來晃去,而晃得最多的是保衛科科長秦潼關,她跟這個人倒是沒少打交道,無論搞傳銷還是坐牢,秦潼關都代表家屬單位出過面,並多次對她進行批評教育,說的都是那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車軲轆話。

  她繼續跟滿庭芳說:「我的情況可能你都知道,過去搞傳銷,但都與馬彪無關,他是單位職工,我是城市菜農戶口,後來沒菜地了,成了無業遊民,不搞點生意不得行的。至於傳銷對不對,各有各的說辭,要沒人干涉,那就能做下去。做啥都害怕人抽吊橋、斷鏈條,你正過橋,他一抽,或把鏈條一砍,你就是搞國際貿易也不得成。啥都說不成了,活該我們倒霉。老戲裡有一句話叫竊鉤者誅,說的大概就是我們這號人。可不是我沒改造好,幹啥都得擺事實講道理不是?不說了,即就是坐牢,我在裡邊也是表現最好的,還給其他犯人講過課,營銷管理、文化看戲,啥都講,還多次受到局裡、所裡口頭表揚呢,這不,提前一月就釋放了。我對滿院長沒隱瞞半句實情。就是說,我今天也有資格作為你單位的家屬,來跟你談談家庭住房困難吧。」

  這時,秦潼關終於走了進來,對她說:「孫尚香,有啥事你給我說,滿院長不管分房。」她有點來氣:「跟你說,你能管得了?」

  杜覺喜也一跛一跋地進來了:「跟我說,我管分房著哩。」緊接著,總務處處長丁山也來了。

  孫尚香本來一直都很是有點謙恭的味道,這下反倒激起了她的脾氣,她猛然架起二郎腿,啪地點燃一支煙,讓十個紅指甲異常突出地暴露在大家眼前。嘴也是那種很性感的嘴,且畫得十分紅潤,在煙嘴的配合下,就呈現出一幅特別時尚的畫面。這也是她當年做傳銷、當頭頭的標配。她說:我就想跟滿院長談談,不行嗎?」

  滿庭芳說:「可以,你說吧!」就示意杜覺喜和秦潼關、丁山都出去了。

  「院裡人都蠻維護院長的嘛!」

  滿庭芳笑了笑說:「都是工作。」

  孫尚香也一笑說:「當初搞營銷,我做第一副總時,出入大小場面,安全保衛也是前呼後擁,水潑不進的。」滿庭芳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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