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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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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馬彪的老婆孫尚香剛從監獄放出來。她是因為搞傳銷被收進去的。不進去也不行,「上線」一斷』所有「下線」都鬧騰得要吃人,最後公安機關是以詐騙罪把她關進去的。關了還省心,她倒是在裡邊過了兩年安寧日子。剛一放出來,「下線」就知道了,幾乎三天兩頭都有上門圍堵的。孫尚香反正已服過刑,家裡你能看上的拿走就是了,也的確沒的拿,總不能連鍋端了。何況鍋也不是啥好鍋,電飯煲還老短路跳閘。僅一個鐵架子床倒是像個床,可也搖得稀裡活絡的了。馬彪個子大,她又胖,再結實的床,也經不起十幾年夫妻的強勁折騰。 孫尚香這名字是她父親起的。父親原來在一個漢調桄桄劇團唱諸葛亮,覺得嫁給劉備的孫尚香名字好,名門之後,活得有貴氣,自己又姓孫,就乾脆把女兒叫了孫尚香。有人還說孫尚香跟劉備也沒過到底,這名字不吉利。他父親說,一輩子能過幾天孫尚香的日子就不錯了。 此孫尚香非彼孫尚香,劉備的老婆孫尚香與劉備過了三年,硬被東吳施計騙走了。而馬彪的老婆孫尚香已經跟馬彪過了五個三年都不止,婚姻仍維繫著。在孫尚香被收監的兩年中,馬彪除了到洗腳房幹了幾次沒名堂的事,沒拿捏住分寸外,其餘都算沒越大格。以馬彪人高馬大的個頭和那點「屌不甩」的男性氣質,還真不愁「順手牽羊」的機會。可他硬忍住沒亂「牽」,一是經濟不湊手,害怕沒有免費的午餐。二來也知道自己某些方面的超常能力,一旦惹下,怕磨扇子壓手取不離。三是覺得對不住孫尚香。她搞傳銷那幾年,起早貪黑,的確搞活了家裡的經濟,都差點鼓搗著買房了,誰知遭人舉報,被一繩拴走七八十個,孫尚香赫然走在最前列。想起那副慘相,馬彪也不能沒良心。那幾年他抽煙喝酒檔次明顯提高,不都是孫尚香東隱蔽西潛伏,到處組織開會、學習、講座帶來的福利?因此,馬彪對孫尚香總體還是過得去的。即使是一環套著一環的不幸,也沒有淡了夫妻情分。 孫尚香從監獄出來時,馬彪已經臥在滿院長家門口了。作為刑滿釋放人員,她也不好直接到現場去聲援、呼應。但在家裡,孫尚香還是做足了功課。包括精神上與生活上的,都讓馬彪很滿足。馬彪也不是二十四小時值守。晚上一兩點後回家,早晨七點前趕到現場就是了。等滿庭芳上班後,他又會松下勁來,再回家喘口氣。孫尚香覺得這回分房值得鬧,不鬧,給套舊的,一輩子也就打發了。馬彪畢竟是五十好幾的人了,房改以後,這是最後一波福利,單位再建房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不過這個鬧法,孫尚香也覺得有點簡單粗暴。以她多年搞傳銷、當頭頭的經驗,只有瓜實心的腦袋,沒有想不到的辦法,只要腦子轉速高,一般都會產出不錯的績效。除非被人「連窩端」,那叫不可抗力。馬彪去鬧,她就在家裡想,一切都還是要在人性上下功夫。是人,就有軟肋、弱點,滿庭芳的弱點是什麼,這是首先應該考慮的問題。搞傳銷,拉人人夥,根本上就靠的這個,只要你找准了一個人的軟肋,幾乎就無往而不勝。有些人喜歡上二尺五,戴髙帽子,那你就使勁往二尺六、二尺七,甚至二尺八上戴。有些人不敢觸碰情感世界,一碰就能跟你抱頭痛哭一場,那你就狠命地朝她情感線上戳,跟她抱著哭,除非她是泥塑木雕。 還有的,甚至幫著她數落一頓婆婆,出出惡氣,也就任你擺佈,自動上線了。找天下婆婆的毛病,可不是什麼難事,隨便搜羅一下,就「罄竹難書了。總之,做人的工作,鉤燒住人心,是一切事務推進的關鍵,除非你是老子、莊子、鬼穀子、諸葛亮,清醒得有點失之怪誕。孫尚香對滿庭芳不熟悉,但聽說過不少滿庭芳的故事。她隱約記得,說滿庭芳好像當官比較軟弱,有同情心、憐憫心,這個弱點可不小,她就突然有了主意。 孫尚香先把馬彪的爹娘接了來。 馬彪的爹娘都是秦嶺南邊一個縣建築公司的工人,當然,那個建築公司是集體性質,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砸爛鐵飯碗」時,就名存實亡了。每人一月只有一點基本生活費維持著,以不鬧事為前提。鬧一次,把生活費漲一點,也就是一兩百元的事。後來也不知到哪兒鬧去,連單位的地基都被徹底鏟平,讓私營企業老闆做了養藏獒的廠房。最多時,據說裡面養了四五百條,價值拿億計算,叫喚起來,一個縣城都心驚膽戰的。就是借誰八個膽,也只敢圍著廠房,老遠轉幾轉,喊一喊,罵一罵了事。後來養藏獒的也賠了個底兒掉,據說是戴了一頂爛草帽,騎著一輛破自行車跑路躲債去了。建築公司的老人手們就破門而入,砸了藏獒的水泥洞穴,各自蓋了一點十分臨時的違章建築,一住就是好些年,無人敢過問。 馬彪他爹娘給人蓋了幾十年房,還真沒住上一套像樣的房子。開始住的是職工宿舍簡易樓,一家十八平米,做飯在過道,上廁所得下一樓。後來在藏獒廠自己搶佔了四十多平米的地界,先是用牛毛氈苫的頂,後來又改成了石棉瓦。有人已搞起了一磚到頂的三層樓,但馬彪他爹覺得遲早都是要拆的,手頭也不寬餘,兒子指望不上,也就將就來將就去地將就到了現在。遠遠看上去,有點像個收破爛的家庭,剛好馬彪他娘也愛到處亂撿,日子過得比馬彪還難場。其實那幾年孫尚香搞傳銷掙了點錢,準備自己買房後,就給馬彪他爹娘也把那點棚廈子跟人合建一下,好歹整成個單元房,就是將來要拆遷,也有張談判的牌可打。可自己的理想都打了水漂,自是顧不得公婆了。 這次馬彪他爹是不願意來的。好多年了,爺父倆就是「一對沉默寡言人」,在一起待一天也說不上半句話。馬彪他爹也是大個子,生在龍年,就叫了馬大龍,但身體虛弱得跟蟲一樣,據說與一次捲揚機事故有關。當時機械從四層樓高的地方,突然失控下墜,礅到地上時,捲揚機上的三個人,一個斷了脊椎,一人摔折了腿,馬大龍還算走運,沒有明傷,但口吐鮮血,查了幾個月也沒查出啥名堂,由此就再也不能負重,算是半個殘疾人了。都怪這「大集體」單位,啥都沒個保障,讓人不明不白、窩窩囊囊地活了一輩子。兒子馬彪打小看上去倒是靈光,考縣劇團也沒費啥神。那時能考上縣劇團,吃一碗公家的飯,就是最好的選擇了,幹部家的孩子學唱戲的也多的是。而馬彪由於個頭扮相都好,竟然又折騰到省上西秦腔劇社去了,都說會混成一個角兒呢,沒想到,混到底就是一個跑龍套的。有一年劇社到縣上演出,馬彪給家里弄了十幾張票,馬大龍就邀請一干人去看。 馬彪感覺這是自己最重要的演出,在《李逵下山》裡扮了李鬼。雖說只有兩三分鐘的戲,可畢竟是個角兒了。誰知他表現欲太強,上場一個亮相,用力過猛,竟然將綁在腦袋上的「頭紮」,恨不得掄出八丈遠,端直砸在一個孩子的臉上。那髮髻也酷似一個鬼頭,嚇得孩子哇哇直哭,劇場秩序頓時大亂。緊接著,馬彪又與李逵開打,也是想「扳回一局」,真李逵就有些招架不住,直耳語:你狗賊還真打呀×!你媽,這是演戲!誰知麥克風把這兩句話傳出去了,劇場就「炸堂」了。 關鍵的關鍵是,馬彪在佯裝被真李逵制服時,黑褲子斷了紮帶,一下掉到腿彎上,裡邊露出一個大花褲衩來。馬彪急忙轉身遮掩,誰知那褲衩的屁股部分,印染著一個碩大的紅嘴唇,豔炸得了得,頓時,拍椅子、叫倒好、吹口哨的亂作一團。馬彪在社裡又是被罰款又是檢討不說,兩分半鐘的戲,整出三個「冷彩」來,讓一縣城人笑話了幾年都沒消停。氣得馬大龍直給老婆叨叨:想回來給臉上貼金,倒貼到屁股上了。也怪兒子沒混出息,給家裡半點忙幫不上,馬彪連自己都活得有一出沒一出的,也便懶得再回家,時間一長,就不免疏遠了。 但馬大龍畢竟是明白人,為兒子分房這等大事,也應該去走一遭。自己一輩子沒解決好住房問題,總不能讓兒子也再瞎湊合一輩子吧。有機會就得抓住,作為一個建築工,搞到最後連個像樣的窩都沒有,也是一樁他不想提、不忍提,甚至不敢提的事,提起來就深感窩火並羞愧難當。因此,兒媳婦來接他和老伴進省城去住一段時間,第二天他們就動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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