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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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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新郎的音樂會終於進入裝台階段。由於經費不足,舞美設計自然無法完全體現出原本意圖,不少裝置都是代用品。好在賀新郎跟省市幾個文藝團體都熟絡,揀需要的湊一些,裝出來倒是蠻像樣子。裝台仍請的是刁順子團隊。順子跟賀新郎住在一個街巷,他也喜歡聽賀老師唱歌,尤其是愛情歌曲,說騷也不騷,說不騷又帶著撓攪人心的味道,聽著受活。再就是順子覺得賀老師沒架子,不像有些演員,一唱紅,眼裡就沒人了,他們對領導、老闆,笑得五官抽扯,生怕哪個表情不給力、不到位,奴顏婢膝地恨不得跪下去舔抹。而對普通人,可不這樣了,眼睛好像長在額顱角上,看你連眼皮都是懶得抬的,一不高興,還罵罵咧咧,就像你是他們眼中的另一個種類。

  音樂會原來還想賣些票,以貼補經費的捉襟見肘,好給幫忙的人開點辛苦費。結果票房不理想,只賣出七八張,賀新郎乾脆決定全送,免得演出時場子冷清。一說送,票立馬緊張起來。喜歡聽民歌,尤其是聽賀新郎唱民歌的人還真不少,甚至出現了一票難求的局面。有人就建議加演一場,順子他們也跟著燒火。賀新郎一算,場租費、人工費,以及各項費用加起來,還得貼賠十幾萬,他就說香香地吃一口算了。

  節目當然是以賀新郎為主,另外也請了幾個墊場的嘉賓,其中就有青杏兒。再就是幾個民樂演奏家,還有伴舞的。賀新郎一共唱十首歌,都是由自己加工整理而成,算是一次性推出。也請媒體做了預熱導賞。

  正式演出那天,劇場門口張燈結綵,氣氛很是熱烈。滿庭芳早早就到了,還去後臺看望了賀新郎,並給團隊加油鼓勁,講了話,然後才坐到觀眾席上。

  一禮拜前,賀新郎就把請柬送到院領導手中了,都答應得很好,說一定來看。但應天長到底沒來。滿庭芳還給他打了電話,希望班子都來一下,說老賀搞個音樂會不容易。老應說今晚恰好約了一個領導,要談事,並且是為院裡的事。滿庭芳也不好勉強。當然,應天長也從來不關心文化所以外的事。尤其是吹拉彈唱,在老應口中說出來,永遠都含著嘲弄譏諷。無論彈鋼琴、吹嗩呐,或是唱歌跳舞演戲的,在他看來,無非藝人而已。

  應天長對文化的認知,似乎就是論文、專著,還有能呈送到領導那兒的各種報告。老應今晚不來,大家也都覺得在情理之中。柳外樓倒是來了,他永遠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對所有藝術家似乎都會表現出一種虔敬之心,但在交談中,不免就會流露出世間唯書畫為藝術大道的高蹈與孤傲。柳外樓平常就愛到人多的地方露臉,也無非喜歡人們發出驚詫聲:啊,柳外樓!把柳老師都驚動了!也有不知柳老師為何方大仙的,立即就有人鄙夷道:你連柳外樓柳老師都不知道?那人也便立即會發出其實大概仍是一頭霧水的諸般欽羨。

  柳外樓已然雙手合十,「強大處下」地面朝四方抱拳長揖了。柴達木來得比滿庭芳還早,因為賀新郎是他們所的人,他也算是今晚的半個主角,一直在裡外張羅支應著,頭上都冒著汗珠。草池春不僅來了,而且把傳習所的人全組織來了,要求觀摩學習,看完還要討論,寫心得。傳習所的人對賀新郎的演唱方法是特別推崇的,因為地方戲與民歌有著唇齒相依的聯繫。

  遺憾的是,通過院裡邀請的一些領導沒有來,只來了幾個退下來的老同志,有的還被攙扶著。直到開演前滿庭芳才知道,音樂會時間定得不巧,與一個歌唱明星的演唱會有衝突。人都奔那兒去了。但一切已無法改變,演出只能正常進行。

  音樂會在《百鳥朝鳳》的民樂合奏中拉開了帷幕。柳外樓還特意跟滿庭芳交流說:「民族的東西,聽著還是得勁。這個曲子讓我想起了懷素的狂草。」滿庭芳沒有覺得這個比喻有什麼恰當性,只是微微頷了頷首。當主持人把今晚的主角賀新郎介紹出場時,頓時掌聲雷動。文人氣質很重的柴達木,甚至還帶頭喊了一聲:「好!」這聲好喊的,竟引來一陣哄堂大笑,因為聲音太過突兀、超常,且尖銳、細溜,是破了音了。搞得柴達木自己都有點難為情。滿庭芳把老柴的手捏了一下,他知道老柴對手下這些「寶貝」的偏愛與呵護,也知道這個音樂會辦得著實不易。草池春畢竟是領導劇團的,叫好聲都在要害處。傳習所的演員和演奏員們更是十分給力,很快就把劇場情緒抬升起來了。

  賀新郎開篇的第一支歌是《上陽坡》:

  一早起來上陽坡,
  霧氣把我人淹沒。
  遠處聽見狗在叫,
  還有大嫂怨大哥:
  嫌他昨晚去喝酒,
  回來睡在黃狗窩。
  西邊二嫂也在嚷,
  好像談嫌我二哥:
  半夜忙著耍蟈蟈,
  叫死不來暖被窩。
  南邊三嫂氣不過,
  罵我三哥矮秤砣,
  二更做夢尿一炕,
  五更洇到後腦勺。
  笑得我前仰又後合,
  喜鵲也跟著打呵呵。
  鄰家妹子問笑啥,
  嫁過來再給你細說。
  妹子斜眉瞪一眼,
  塞來一個火燒饃。
  我一口連饃咬住手,
  吔的一聲像蜂蜇。
  她娘急忙問咋了?
  妹子說踩了花貓腳。
  學一聲貓叫溜上坡,
  啃著烙饃夾豬腳。
  妹子在坡下張臉笑,
  我在崖畔挖山藥。
  霧過天晴太陽照,
  百鳥朝鳳上陽坡。

  歌聲充滿了浪漫、俏皮、輕快的煙火氣息,有時間、有敘述、有形貌、有感情、有人物、有故事,還有生命的多樣性與豐富性。賀新郎從鄉間草台班子那裡挖掘到這首民歌後,進行了音樂再創造,使這支民歌也充滿了「百鳥朝鳳」般的藝術感染力。柳外樓又把這首民歌與書法連接上了,說有點像「板橋體」,亂石鋪街、錯落有致,藝術性很高!柴達木說,老賀的特點就是能把民間死的東西、小眾的東西、流傳不開的東西徹底激活,讓俗變雅,讓小變大,但又不失民間的味道。

  滿庭芳也連連點頭說好,關鍵是沒有破壞民間音樂的屬性,這就是保護傳承的需要,有些民歌被徹底改頭換面後,民間性沒有了,通俗性也沒有了,想大雅也雅不起來,就把一些民歌母本徹底糟蹋了。柴達木看滿庭芳很興奮,就又把賀新郎分房的事,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像老賀這樣的音樂蟲,組織的確得考慮給弄個窩。」滿庭芳沒有接話,他也喜歡賀新郎這樣的藝術家,可分房就是一件十分詭異的事,很多很好的舉措、辦法,一具體,就都牛頭不對馬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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