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廣廈(65)_陳彥

六五

　　這時，杜覺喜突然隔著幾個人把嘴伸過來說：「老滿，老賀唱的這行嗎？觀眾會不會說院裡把關不嚴，把黃色歌曲給傳播出來了？」舞臺上這陣兒賀新郎正唱《摘黃瓜》，仍是表現一對情竇初開的男女，在院牆內外的各懷心思，唱詞全是拉鋸式試探。語言也十分生動機趣，句句鮮活別致，一改諸多蒼白無趣歌曲的生拉硬唱硬灌，甚至倒人胃口。整個曲調也被賀新郎編創得既幽默詼諧，又充滿敘事抒情張力。他一會兒做爬上牆頭狀，給少女扔土巴疙瘩，一會兒又模仿少女行止摘黃瓜，觀眾笑得前仰後合，不能自已。滿庭芳直拍杜覺喜的肩膀說：「好好看你的演出，這事有我把關。」杜覺喜就又坐到自己位置上去了，不過眉頭皺得有點長，掌也鼓得勉強，巴掌與巴掌之間像是被糖粘住一樣地撕拉不開。

　　音樂會整體分為三個單元，第一單元主要是表現輕快活潑的民間生活，由三首歌組成。然後是樂器合奏，換賀新郎下去休息一刻鐘。第二單元是抒情歌曲，節奏相對緩慢，以思春、思鄉、思親為主，賀新郎唱兀後，請了男女兩個歌手『墊場』，再換他下去休息。也就在這個單兀突然出了問題，女歌手正是青杏兒。應該說青杏兒唱得很不錯，可就在她說賀老師怎麼培養她，怎麼提攜她，怎麼教她發聲、運氣、呼吸時，台下突然撂上去一隻高跟鞋，甚至有人破口大駡起來：「碎婊子，怎麼不把你死纏住賀新郎不丟手的醜聞，也給大夥好好廣播廣播呢。」劇場立馬騷動起來。這個大喊大叫的女人不是別人，正是碧玉簫。

　　碧玉簫今晚的確是來捧場的，她還特意送了花籃，就寫著她的大名，並置放在前廳最顯眼位置。她就是要廣而告之，今晚是咱家新郎在辦專場音樂會呢。至於與賀新郎的婚姻合法性，她含糊其詞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管他呢，一切掌控權都在她手中，自他跟她認識那天起，她也再沒長大過。碧玉簫當年也是大名人，大概知道她與賀新郎關係的人也不少，開場前還有人不停地跟她拍照留影呢。她甚至還接受了記者採訪，全然是自家人的神情口吻。第一、第二單元演出時，她也幾番看得熱淚奪眶而出，直讚歎：老賀還是老賀，唱得就是不一樣，大西北還就得認他！有些充滿感情的歌詞，甚至令她還品味出諸般老賀對她專屬的懷舊成分來。

　　有幾次，她乾脆進入角色，把自己當成了那個「此生難舍的好妹子」，還有「下輩子還來找你的小大姐」，感動加幻覺，讓她進入一種十分美好的情感修復態。她拼命地帶頭鼓掌，帶頭叫好，令身邊知道底細的人都有些不可思議。可正在美好進行得一輪勝似一輪時，青杏兒出場了。碧玉簫是有精神準備的，她是知道這個騷貨要出來「墊場」的。可沒想到，騷貨的穿著打扮，以及驚豔四座的青春靚麗「范兒」，還有演唱時的飽含深情、眼含熱淚，讓碧玉簫受不了了。尤其是騷貨即興發揮的那些狐媚猿攀的臺詞，噁心得她先是想吐，繼而氣血攻心，最終忍無可忍，是完全失去理智地脫下一隻紅色高跟鞋，這還是今天特意買的，就端直扔了上去，並失控地大罵起來，直到被工作人員架出去。

　　這一幕是滿庭芳完全沒有想到的。扔臭鞋的事，在鄉村土戲臺上時有發生，但城市劇場幾乎罕見，一下搞得全場都傻愣在那裡。臺上的青杏兒直朝後邊閃躲，可碧玉簫還是把第二隻鞋也扔了上去。劇場管理人員倒是反應快，立即就去把碧玉簫朝出架。柴達木也跟了上去。滿庭芳見碧玉簫完全失去了理智，也急忙趕過去，幫著把人往外勸。這時大幕已關上，全場陷入一片混亂。

　　好不容易把碧玉簫摁在休息室，她卻突然嘴臉抽搐，大有中風徵兆。滿庭芳立即讓呼叫120，隨後便讓杜覺喜跟著去了醫院。

　　一池子觀眾也亂紛紛地不知所以。滿庭芳決定繼續演出。雖然後邊單元的效果大不如前，但總算把音樂會進行到底了。關鍵是賀新郎所打造的十首民歌，的確一首比一首精彩，也算是一俊遮百醜地把音樂會推向了高潮。謝幕後，滿庭芳與賀新郎緊緊擁抱了一下，老賀突然哭著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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