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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杜覺喜一直都很尊敬地稱呼柴達木為柴老師。在他眼中,這是一個真正的大專家,幾次全國會議,讓他負責會務時,他看到一些名頭很大的人物,都把柴達木捧在很高的位置。從別人眼裡和私下的言談舉止中,更容易辨別出一個人的專業地位。而應天長組織的學術會議,就是「江湖」,就是「哥兒們弟兄」,就是勾肩搭背。他說:「柴老師,會議你都參加了,決策過程你也知道,分房小組探索了各種路徑,最後只能回到老路上。加不成分麼,給誰加?加了是更合理還是更不合理了,都是問題呀!」

  柴達木很直率:「我很難理解,老滿為什麼那天要堅持把第一榜先榜出來?明明不成熟,榜出來幹啥?我是不想再把會開炸,才沒最後堅持的。分房向業務人員傾斜,當初也是他老滿反復強調的,為什麼最後就落了一場空呢?你們恐怕得儘快糾偏哪!」

  「你坐下柴老師!那你說說,到底該給哪些人傾斜加分,才是公平合理的?」

  「別的部門我不好說。就我分管的部門,如果不能給賀新郎、喜春來這些人加分,就顯得特別地不合理。賀新郎在民歌上的整理研究、推陳出新,我不敢說達到了當年王洛賓的水平,但他所走的路子是正的。興許將來有一天,他創新轉化的歌曲,就會流行起來,成為傳之久遠的民族經典。」

  「可沒有人承認將來呀,我們只能認識現在。現在的現實是,賀新郎的民歌創作整理,只停留在譜紙上,傳唱也在很小的範圍內呀!」杜覺喜也是把私底下一些人對賀新郎的說法端了出來。

  「那老應他們搞的那些所謂的調研報告和課題,不也是停留在字面上嗎?」

  這倒是杜覺喜很想聽到的話,他還故意反推了一句:「可人家有領導畫圈、批示啊,那就算成果落實啦!就這不也沒加分嘛,都是考慮矛盾面大,難平衡,才沒敢加的。剛才老應還在這裡發脾氣呢。」

  柴達木扶了扶不停朝下滑溜的深度「酒瓶底」眼鏡說:「老杜,你們這個弄法不對呀!怕矛盾,繞著走,不行的。賀新郎到現在還租住著二十幾平米的小房子,這麼大個音樂家,讓他怎麼搞創作研究啊?」

  杜覺喜呷了一口茶說:「柴老師,賀新郎有賀新郎的問題,婚姻搞得一團糟,聽說生活也不大檢點,他自己也要好好反思一下吧!這麼大個音樂家,怎麼就把人活成了這樣?聽說連房租都交不起,讓房主老跑到單位來找人。快六十歲的人了,難道自己就沒責任?光靠組織能行?」

  柴達木直愣愣地看了杜覺喜半天,然後說:「老杜,你這看法我不同意。儘管我不欣賞老賀的一些做法,但也不能道德綁架吧?一個人是一個人的宿命,誰知道他的婚姻能糟糕成這樣,我想也不是他自己情願活成這樣的吧?」

  「據說這人一年四季都難碰上幾面。」

  「那是我同意的,老滿都知道。搞民歌的不去民間,整天待在機關,把二手三手現成材料嚼來嚼去,還雲山霧罩地大談什麼民間,全是胡說八道,那能搞出什麼成果來?而老賀一年四季都在民間泡著,有時長達幾個月不回來,很辛苦的!他是在民族語言根性上查漏補缺,由語言及音韻,由音韻及歌唱,那貢獻在幾十年、幾百年後都會有再研究再創造的價值。一級組織不能為這樣的專家遞個枕頭,弄個窩啥的,合適嗎?」

  「他有窩呀,離了,淨身出戶了,怪誰?」

  「那我們就要給他想辦法呀!還有喜春來,總沒離婚,總沒緋聞吧?他就是因為沒出專著,沒在C刊上發論文,解決不了高級職稱,這次活活卡在舊房裡,上不了新樓。這樣扎扎實實搞民間文化研究的專家,為什麼就不能給他加一兩分呢?不加都不加,合理嗎,老杜?看來老滿也是個滑頭,遇事繞著走,你給他說,我對他很有意見。你們好好考慮去吧!」說完,柴達木連他的下話都沒聽,同樣拂袖而去了。

  院裡的這些專家呀,杜覺喜覺得還真是哪個都伺候不起。他想了想,覺得還得去跟老滿碰碰頭。

  滿庭芳竟然也在辦公室發呆。見他來,問候了幾句,他就把方方面面的意見端出來了。誰知滿庭芳不但沒有拿出新思路,還把小桃紅又扯了進來,說:「覺喜,小桃紅的問題,你恐怕也得考慮考慮,我咋突然覺得,有些對不起這個女人呢!」

  杜覺喜一愣:「你啥意思,老滿?」

  「小桃紅當年對西秦腔的貢獻,你也是知道的。如今混成這樣,固然有自己的責任,難道單位就沒責任嗎?你去看看她排戲,我突然感到這筆財富了得,如果發揮好作用,傳習所還真能留下一些好東西呢。發揮不好,這個人從此也就完了,對傳習所又有什麼好處呢?」

  「老滿,我還從來沒有發現你這樣拉不直、㨯不展地優柔寡斷過。既然硬著頭皮把榜張出來了,要改變,也是個別調整完善,總不能大面積翻牌吧?老應、老柴和你都提出一堆人的問題,那就是我沒做好工作唄。如果要大翻燒餅,那你另請高明,我這張老臉貼賠不起,也實在是黔驢技窮了!」說著就要走。

  「哎覺喜,老杜,商量嘛,這不正商量嘛!」

  「那你為啥在會上要堅持把一榜先榜出來,我以為你已思考成熟了呢。」

  「當時的確覺得已山窮水盡,只有按最常規的辦法出牌了,也該先打一張牌出來了。可冷靜下來一思考,的確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我們再合計合計,畢竟是分房,那就是很多人要玩命的事呀!」

  「那先把我殺了得了!」

  「不是這個意思,覺喜。我也不是要你立即翻燒餅。就是把戰表先下了,看各方都是啥回應。也不要怕反復,怕別人說我們不成熟,沒有先知先覺者,出現短板了,彌補就是。我知道為分房你受了不少委屈,咱們共同來面對吧。」

  杜覺喜對滿庭芳的認知,除了過於柔性外,覺得還是一個能共事的人。但在動靜如此之大的張榜公示後,仍端出一個小桃紅的問題來,他還是對老滿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難怪很多人議論說:非翻燒餅不可,就小桃紅的事,不翻他老滿都擱不下。杜覺喜倒想看看,老滿在這件事情上到底能作出什麼戲文來。研究院戲太多,水也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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