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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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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常相會大概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跟滿庭芳見面了。常相會的腦袋上,還吊拉著大片大片的西瓜瓤,大概是秦潼關剛剛砸進來的。見了滿庭芳,他還故意把被西瓜汁染過的腦袋,昂了昂,很戲謔,也很滑稽。滿庭芳沒有任何表情,他腦子裡嗡地就炸開了兩人過往的一切。 常相會從天而降,是在小桃紅最紅火的時候。滿庭芳那陣兒追求小桃紅,還有點羞羞答答,老是以文人的含蓄,搞點閃爍其詞,甚至像鴕鳥把腦袋鑽進沙子以免被人發覺的小伎倆。而常相會完全是舍我其誰地當仁不讓,見天把加長林肯朝劇場門口一停,然後大搖大擺落座,在小桃紅於幕內剛搭腔 「走哇」時,他就一聲「好」,把劇場的頂蓋都能掀翻了。那時滿庭芳也常坐第一排的記者預留席,每每見常相會這般聒噪、操縱,心裡很是不爽,恨不得隔席給他一腳。但他能感到,小桃紅是吃常相會這一套的,他也就只能加勁作些「扮相俊美、唱做細膩、人物拿捏得當、表演渾然天成」的「彩虹式」文章。 文人的「迂回作戰」,終是敵不過商人的「正面強攻」,很快,他就發現戲散後,小桃紅被常相會親自打開車門,護了天靈蓋,拉著嗚地絕塵而去了。他的心,兩腿,包括青春,甚至戲劇事業,都被寬闊的林肯車輪乳得粉碎。還有一批小桃紅的覬覦者,也在紛紛罵這狗日的社會,是讓草驢闊了起來。 常相會的確是個靠做驢鞭發家的企業家。他在計量廠,民間叫釘秤廠當工人,嫌不掙錢,就早早「下海」了。據說他開始是跟一個煙販子跑腿,主要活動在雲南、福建一帶,後來煙販子被抓,他又回到關中做鹵豬蹄賣。剛打出一片天地,就被鋪天蓋地的各種鹵豬蹄店給淹沒了。他又及時轉產,改賣驢鞭,倒是火了一把,賺了幾個。可什麼賺錢,大家就一窩蜂地鑽進去胡亂搗鼓、廝殺、火並,驢也沒有那麼多鞭,不免就以假亂真起來,牛的、馬的、騾子的,贗鞭遍地,吃的人自是越來越少。而這時常相會已賺得第一桶金。隨後,他便在西京辦起一個貿易公司,主營項目寫滿了名片的兩面紙還不夠,又增添出一個對折來。其實就是瞎倒騰,什麼見利快,就猛下手狠命薄幾爪子。而下手「攫取」小桃紅,正是這個時期的事。 捧角兒,自古以來都是達官貴人和行幫商會的尋常勾當。後來他們對唱戲這行倒是有所放鬆,都循影視與主持明星而去,梨園行的角兒,就漸次被夠不著影視明星的常相會之流所緊盯。更有一些暴發戶,肥嘟嘟地裹了皮爾卡丹西裝,蹬了鱷魚花紋皮鞋,十分艱難地捆紮起愛馬仕皮帶,鬆鬆垮垮地戴了勞倫斯手錶,密不透風地被小跟班圍著,叼著煙,搖頭晃膀子地進了劇場。他們來得十分直接,以一擲千金與堆砌香車寶馬、豪宅別墅為快事,在物欲普遍被尊崇的時代,一些從業者的底線迅速被擊穿。這也是當年滿庭芳研究戲曲發展史時發現的一個痛點。問題更在於,這個被擊穿者是自己深愛的人,並且他在極力塑造著她「眼神清澈見底、生命單純質樸」的乾淨高潔形象,就看見人生生被加長林肯拉走了,這是何等的人生挫敗與悲涼啊! 為此,滿庭芳先是發誓再不看小桃紅的戲,再不給她寫文章,甚至再不願見到這個人了。可內心又忍不住,過了一個多月,小桃紅上了新戲《穆桂英大破天門陣》,劇團又邀他去看,想請他寫文章。他也是幾番推託,按捺不住,便又偷偷戴了棒球帽,釣了一張票,坐在最後一排的拐角位置看了一晚上戲。儘管他也看到一排一座的常相會,猴不自抑了兩個半小時,又是叫好、領掌,又是激動得拿屁股礅、用鮮花亂拋亂擲地喪眼透頂,可他的心,還是被小桃紅的武戲灼得滾燙;情,又被這個死女子的扮相、表演、功底給重新激活了。他又露面了,見了團長,還扭扭捏捏地見了小桃紅。小桃紅還是一口一個「庭芳老師」,並且眼神裡蕩漾著往日的碧波,直怨他怎麼這麼長時間不來看她的戲了,還說滿老師不來,她演出時總覺得少個啥。他就心裡怦怦跳著,又給她寫了一萬多字的長文,發在行業頂尖雜誌上,讓小桃紅著實在全國又火了一把。 再後來,小桃紅就跟常相會結婚了。從此一聽到小桃紅和常相會的消息,他就想用東西把耳朵塞起來。可消息還是不斷傳來,甚至產房傳喜訊,人家的女兒生了,他還誤打誤撞地當了一回人家正缺席的「爹」…… 滿庭芳沒想到當年那麼意氣風發的常相會,會被歲月齧噬得如此殘破不堪,不僅頭髮花白,眼泡突出,而且頸項褶皺密集。曾經那麼筆挺的身形,也有了酷似蝦米的抽縮弧度。尤其是兩條修長的大腿,已徹底告別挺拔,且在勉強併攏後,還泄敗出一個不小的羅圈來,足足能夾一個籃球。 常相會明顯是想跟他說話。秦潼關拽了拽他的衣襟,大概是不想讓他跟常相會搭腔。可常相會仍然開口了:「滿……庭芳……滿院……長!你還記得我吧?」 滿庭芳沒有回答。 常相會繼續說:「背了,一個人混背了,就是我這個模樣。我老了,不得不依靠組織。我是有組織有單位的人。當年是西秦腔劇社硬把我從計量廠挖過來的,當人才挖的。那時每個單位都要開發三產,社裡要搞舞臺設備廠,既沒經費,也沒人才,我是連人帶本金一回貼了進去。那陣兒真叫起早貪黑,廢寢忘食啊!說殫精竭慮、嘔心瀝血也毫不過分。最後總算把廠子促起來了,開始也給單位贏了利。關鍵是幫著安排了不少進來領工資吃閒飯的人,後來垮了,讓我背口大黑鍋,一跑好多年不敢回來。金錢、青春、名譽全都搭了進去!老了,跑不動了,回來卻沒人理沒人睬了。這還拿西瓜謝忱我呢。我能不維權嗎?」 秦憧關說:「滿嘴噴糞。誰不知道你當初把人家西秦社沒禍害死,搞散了多少家庭,最後連廠房都抵押出去了,你就是個禍害精,還說得有理八分的。拿西瓜砸,我還準備拿鐵瓜砸呢。」 常相會也不依不饒:「你個年紀輕輕的保衛科科長知道啥,你又不是西秦社的老人手,你咋知道這裡邊的渠渠道道。滿……院長,我之所以沒找你,也是……也是因為你不瞭解社裡的情況。可他草池春知道,看他敢說我不是他們的職工,我的檔案都在他社裡。現在合併了,總不至於連檔案都不認了吧!」 滿庭芳沒有接常相會的話。他十分厭惡這個人,但又不能完全把常相會的話當耳旁風。做了幾十年領導,最大的感受是,所有事情被不同人敘述時,都會有不小的出入,有時乾脆就是羅生門,讓你無法得到真相。如果帶著情緒介入,就更容易南轅北轍了。他低聲批評了秦潼關一句:「不要胡來。」 秦潼關說:「狗日的拿電鑽到處給牆上鑽眼呢。」 「那也不能拿西瓜砸麼。把人砸瓜了誰負責?」 他都離開很遠了,常相會還在裡邊喊:「滿大院長,無論你對我是什麼看法,都得秉公而斷啊。我的檔案就在社裡、現在的傳習所,我這就算正式給你反映問題了。你懂的,所有問題反映,都算是人民來信來訪,也都要有回音的,我等著!我等著你的回音!」 這時草池春跟過來了,一再強調說:「千萬別聽這老東西胡諞。他搞舞臺設備廠,與當時的西秦腔劇社毛關係都沒有。除了圈地掙錢,這老賊還有一個花花腸子,就是見社裡美女多,圖謀不軌來了。常相會自己整天都在酒場上說,他是掉到美人窩裡了。他不僅害了小桃紅,還把一個演小花旦的肚子也搞大了。最後他跑路,與好多事情都有關,不僅是產權、經濟糾紛,也有情債和孽債,他是扛不住了,怕挨黑打,被人割屎剜卵蛋,才嚇得跳窗戶逃走的。檔案說明不了任何問題。何況我敢保證,根本就沒有這玩意兒。他和咱單位毛關係都沒有。」 滿庭芳無奈地說:「你說這管用嗎?組織是認檔案麼還是認你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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