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廣廈(58)_陳彥

五八

　　啪的一聲，滿庭芳再次被小桃紅的巴掌，從昔日的幻象中甩醒過來，這是她第二次在教訓「蘇三」了。以眼前這個「蘇三」的年齡，當年的小桃紅早已走紅，但她卻還沉浸在流行歌與「街舞」的躁動不安中，怎麼都摳不出戲來。這一巴掌，終於讓「蘇三」惱羞成怒，摔門而去了。

　　草池春急忙去追，小桃紅嚷道：「都是你們慣的來，唱戲這行就是個苦差事，哪有既想唱歌掙錢，又想唱戲站台中的道理。戲不像戲，歌不像歌，舞不像舞，那還辦這個西秦腔傳習所幹啥？老滿今天也在這兒，這些娃娃條件不錯，可讓你們領導給耽誤了。得下茬一錘一腳地教，一招一式地朝正路上扳，要不然，還不如放娃們到夜總會唱歌掙錢去算了，何苦呢！心思都不在戲上，給個主角也白搭。你們要信得過我了，讓B組上，B組不學了，讓C組上。只要有人學，我就願意教。傳習所傳習所，得有人傳，得有人習呀！都請些不三不四的人來，打些不三不四的本子，排些不三不四的戲，再找些不三不四的人來胡吹冒撂一通，混個獎，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了事，這不禍害梆子戲嗎？你讓我給娃們完整地排一出《玉堂春》看看，都是當年老藝人一句句摳下來的，我再不教，就帶到棺材裡了。」

　　這可是個難題，滿庭芳知道小桃紅是絕對能排好這齣戲的。一幫年輕人，特別想從傳統裡走出來，吸引年輕觀眾走進劇場，這也是他希望探索的路徑。可如果傳統根基乏善可陳，探索之路也必然謬之千里。小桃紅今天的激烈表現，讓他更加深刻地認識到了這一點。孩子們的確需要像她這樣熟悉劇種傳統的人，手把手進行最基本的形塑，然後才可能站在巨人肩頭飛身一躍。聽說她還在讓傳習所準備《釵頭鳳》劇本，說排完了《玉堂春》就排《釵頭鳳》。那也是她的拿手好戲。可怎麼想，小桃紅又都不是最合適的人選。誰敢保證她不是為分房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呢？何況身體又這樣，一旦有個三長兩短，豈不更加麻煩。滿庭芳只是禮貌性地讓孩子們跟小桃紅老師好好學，就起身離開排練場了。

　　草池春跟了出來，問怎麼辦？

　　滿庭芳想了想說：「她的身體未必能撐下一本大戲。就讓她先輔導著吧。」

　　「她要問我要房子加分呢？」

　　滿庭芳說：「沒提這事呀！」

　　草池春說：「那她是吃了沒油鹽的飯了，來這兒排戲岔心慌呢？」

　　滿庭芳想了想說：「先朝前推著吧。招呼好身體，準備好丹參滴丸啥的，她身上的確有東西可教，孩子們也需要好好學。」然後，丁山就領著他去院牆外，看新栽的爬牆虎和翠竹去了。

　　滿庭芳特別喜歡爬牆虎和綠竹。他希望未來的研究院，遠遠看上去，置身於綠蔥蔥的爬牆虎與翠竹掩映中。這時，秦潼關突然在新樓那邊用擴音器大喊大叫著：

　　「常相會你試著，別以為沒人敢惹你，你要再敢朝房裡搬東西，在牆上亂敲亂釘，我就把你堵死在裡面，你信不信？派出所說我們不能把你往出抬，可沒說不能把你堵死在裡邊吧。你聽著，電鑽再敢響一下，我就用電焊把門窗都焊死了。」

　　只聽新樓裡邊的電鑽刺耳地響起來，氣得秦潼關好像是用什麼東西在朝裡砸：「我叫你鑽，我叫你鑽，我叫你鑽！」滿庭芳一路小跑過去制止了。

　　秦潼關十分憋屈地說：「滿院，這還像個單位嗎？以後保衛科還有什麼威信？」

　　滿庭芳頓了一下，似乎已無退路，就趴到窗口前，本來只是想看一看裡面到底怎麼回事，沒想到跟常相會的眼神不期而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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