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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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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賀新郎這一陣日夜都在忙著他的音樂會。家裡吆五喝六弄了一幫人,煙抽得睜不開眼,酒喝得雙腳滿地打滑。連養的兩隻貓,都趔趔趄趄的有點醉眼迷離。大家一會兒推翻了晚會結構,一會兒又換掉了墊場曲,一會兒索性連幾首主打歌都爭議起來。龍多不治水,七嘴八舌地搞了快半個月,還越發整成一盤散沙了。 他的女學生青杏兒自始至終參與著這些活動,瞌睡了,就在賀老師的沙發上躺一會兒。有人讓她躺到賀老師懷裡,青杏兒也敢躺,賀新郎也讓躺,並且還用手指頭梳擼著她的頭髮說:娃麼,躺躺怕啥。大家就把玩笑開得炸鍋一般油燙。再油,再燙,青杏兒也不在乎,該躺哪兒照樣躺。 賀新郎這次辦音樂會,也有意想扶持一把青杏兒,甚至主打歌都想讓她唱了,大家自是覺得不妥。青杏兒之所以再瞌睡也不離現場,也是怕她走了,音樂會策劃會出現反轉。雖然賀老師極力推舉她,可哪裡經得住眾人瞎摻和,加上賀老師又是個耳根子很軟的人,保不准卦就變了。 就在音樂會策劃得正如火如荼時,突然來了一個人,一下把陣腳打亂了。 來人是賀新郎的前妻碧玉簫,曾是舞劇院的首席舞蹈家,以飾演《天鵝湖》中的白天鵝奧傑塔公主和黑天鵝奧吉莉亞名動一時。 而在碧玉簫以前,賀新郎還有一房前前妻的。以老賀的說法,他此生婚姻實在是大不幸!還是從前前妻說起吧。那個女人叫柳嫵媚,聽聽這名字,還是監獄的獄警呢,真正的警花。有一年他到「號子裡」去慰問演出,見到柳嫵媚,當下就恨不得犯個事,立馬坐牢去。把這樣個美人兒,藏在高牆內,讓犯人大飽了眼福,如何安心改造啊?那時賀新郎雖然有幾個女孩子在心裡七上八下著,見了柳嫵媚,便立即「報停」一就是她了! 柳嫵媚還有一個名字叫冷如月,算是一個筆名,她是在內部刊物上發過幾首詩的,舒婷的名詩叫《致橡樹》,她寫過《致松柏》。為什麼起名冷如月,後來賀新郎才有些理解。這個柳嫵媚可一點都不嫵媚啊,倒是更冷面如冰、寒涼似月些。管你什麼歌星明星,嗓子勝似天籟地籟,她就喜歡聽號子裡的鈴聲和「報告政府」聲。越是這樣,賀新郎越覺得有味兒。任你是鋼鐵意志、千古冰霜,也經不住他的柔道太極、八卦陰陽,冷如月終於被他扛進了音樂家的熱被窩,且那天是放著激情似火的《加勒比海盜》曲。 開始兩人也過得甘之如怡,幸福得把酒菜都能擺在床上,吃了喝了,仍「加勒比海盜」著。他甚至喜歡冷如月對他施暴,要的就是那股孟浪與冷酷。可時間一長,他發現冷如月慢慢暴露出一些職業本色來,稍不如意,竟然拳打腳踢,揪掐擰扇,他便漸漸覺得有了心理障礙,失去了「海盜」的激情與節奏,樂和不起來了。豈有此理,冷如月認為他是變心走神、消極對抗。他已真的有心無力、局面難撐,嚇得乾脆躲到鄉下收集民歌去了。這期間,遇見了「奧傑塔公主」碧玉簫。 碧玉簫那時恰巧正在搞一個有關朱鹮題材的舞蹈,日夜都在朱鹮的故鄉陝南,跟蹤這種瀕臨絕種的鳥。來此收集民歌的賀新郎見了她,立即就駐足不前了。兩人從朱鹮談到天鵝,從斯韋特蘭娜·紮哈洛娃談到柴可夫斯基,總之是從藝術到人生,從事業到感情,再到婚姻,在不長的時間裡』之間的溫度就如高度摩擦的火球被突然點亮,一發不可收拾了。 最讓賀新郎感動的是,碧玉簫為了藝術,竟然一天只吃一頓飯,而且量很小。再好的東西都只嘗一口。晚上實在餓得不行,就吃一根生黃瓜。體重只有四十多公斤,連賀新郎都能一下把她舉過頭頂。他自是有些憐香惜玉,總勸她多吃點,哪怕是分給她的四分之一個小魚丸。可碧玉簫說:要想端起舞蹈飯碗,就得放下美食餐盤。這種自律精神,令賀新郎十二分地感動感懷感歎。尤其令他感佩的是,碧玉簫那十根如筍的手指頭上,精心蓄養著十個足有四五釐米的長指甲,看護得如同生命一樣珍貴。誰稍一觸碰,她能立馬銳叫一聲,像是長蛇被踩住了尾巴,恨不得昂首反咬你一口。那是演黑天鵝所需、要的利爪,也是演白天鵝所需要的無限舒展與肢體延伸。兩顆為了藝術而存在的靈魂,在朱鹮出沒的鄉下山林,碰出了快燃爆深秋紅葉的爛漫激情。等冷如月知道時,賀新郎都準備慷慨赴死地跟她攤牌了。 冷如月有冷如月的辦法,只是稍動刑偵手段,便把兩人逮個正著,端直上了手銬,要讓雙方單位領導來領人。好在賀新郎跟她在一起也學了點法,就揚言,你敢把領導叫來,我就敢讓你徹底脫掉這身警服。私自將手銬偷出監獄,隨意給公民上私刑,是嚴重的違法行為,你冷如月比誰都清楚後果。你能做到初一,我就能做到十五,大不了同歸於盡。這一招還真靈,因為賀新郎知道,這世上沒有比當警察更讓冷如月快意的事了。 冷如月的母親,就是被十分殘忍的罪犯殺害後辱屍滅跡的,她要為母親和更多的受害者,找到監管與懲罰罪惡的尊嚴。終於,冷如月在事業與情仇的權衡中,放棄了對一個「爛人」的糾纏,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與「一對狗男女」,便在她一頓違法的警棍抽打中,全然私了了。但賀新郎始終對這個女人深懷牽掛。前幾年,他去監獄看一個朋友,順便打聽了一下冷如月,說都副局了。他心裡也算終有所安。 賀新郎與碧玉簫在一起生活才六七年時間,從愛得要死要活,到罵得要死要活,再到打得要死要活,他已找不到具體由愛到恨的轉段接口,但又的確升級換代得不可開交。初相愛時,賀新郎是怎麼呵護著碧玉簫那十個長指甲呀!什麼活兒都不讓她幹,晚上睡覺,還用特殊護套把十個「嫩筍」一一包裹著,情到深處,總是他一人出力流汗,甚至怕把碧玉簫的骨頭碾軋散碎了。洗澡他得擦胸搓背,連上廁所都得幫著打理。可他愛,他願意,哪怕為婢為奴。吃飯不方便了,都是他喂。碧玉簫的長指甲搞得筷子、勺子幾乎都不好使,有時為捉住盤中一粒花生米,費好半天神,仍是捉拿不住。他就讓她一分鐘張一下嘴,他來遠程「投籃」「射門」,這樣不僅完成了進食,而且還能獲得一種競技快感。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美甲就變成了利爪,是「黑天鵝」的利爪,有時簡直是老鷹、老鴰的利爪,審美功能全無,最後就幾乎是一副賀新郎一想起來就發怵、打戰的古怪利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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