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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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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庭芳瞭解過蓋天旗老婆來鬧的事,但沒有問出來。因為分房蓋天旗怎麼排都在大戶型裡,不存在什麼問題。事後應天長輕描淡寫地說,夫妻過日子,還能沒個磕碰。滿庭芳也就再沒過問。

  杜覺喜這次是真的氣病了,據說有人把糞便都潑到他家門上了。滿庭芳就讓總務處處長丁山先支應著分房這事。

  丁山倒是靠得住,上班就在辦公室接待來訪,一次次給滿庭芳彙報,集中起來看,就是大家都覺得還會翻燒餅,「土政策」的最大特點就是「十八變」。滿庭芳問,為什麼都覺得還會翻燒餅呢?丁山說,可能班子意見沒統一吧。班子誰的意見不統一了?滿庭芳又追著問了一句。丁山笑笑說:都看著的事麼。滿庭芳也沒再問下去,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一榜,其實就是他硬壓下去的。總得把大局先穩下來再說,不能一成幾年原地踏步吧。這次張榜,他是想給群眾建立信心,同時也給班子亮一下他的決心。丁山告訴他說,幾個院長都要了分房草圖和名單,並且挨個讓他去解釋情況,矛盾仍集中在工作實績體現上。滿庭芳突然問了一句:你作為總務處處長,個人的意見是什麼?丁山很為難地說:我們的意見都不重要。弦外之音滿庭芳是清楚的。

  任何社會單元,除了法律,更多靠的是各種有形規則與約定俗成的規則穩固著基本秩序。而規則是一種需要共同遵守的契約,這個契約永遠都在創造與演變中。有的是以家庭、家族形式,有的是以各種社會組織與機構表現,因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形勢變化。有的甚至非常臨時,只需要建立起一套大家認同的規則,以便讓具體的生存利益、利害與形而上的道德困局迎刃而解。我們每個人都活在規則中,一些時候,我們也會成為制定規則的人,如果你佔據著某種權力的制高點,擁有制定規則的絕對話語權,那麼你既可能制定出演繹正劇的規則,也可能制定出演化悲劇的規則來。誰會得到喜劇的結果,誰會成為悲劇的主人公,很多時候都取決於社會的臨時規則。分房規則雖然帶有很強的時效性,但卻暗中牽絆著人的一生,有些直接與命運這個詭異的東西勾肩搭背著。滿庭芳深深體味著這其中的隱秘與利害,原來制定「土政策」是如此複雜且沉重的命題。

  大家都等著「翻燒餅」,等著「土政策」的「十八變」,班子成員何嘗不是。雖然在某種情緒場中,算是同意先張一榜出去,雖是給一把手面子,恐怕也有「看好戲」的心理期待吧。老應不用說,他的那些「骨幹」一分沒加,在會場就公開表現出了不滿。柴達木為喜春來和賀新郎加分的事,也是自始至終都在據理力爭。只有柳外樓,你永遠也無法知道他的心思,他會在不同人面前,表達出不同的觀點,並且最終給每個人的印象都是向著他們的。草池春倒簡單,但這一次,也有堅持要給小桃紅加分的明確意向。聽草池春說,小桃紅從醫院出來後,似乎再沒提分房的事,而是一頭紮進排練場,一門心思排起《玉堂春》來,豈不成為咄咄怪事?

  滿庭芳突然想去看看小桃紅,就叫著丁山一道下樓了。

  他平常總是喜歡在院裡轉一轉,尤其是滿院子開始塗鴉後,他更是連中午吃完飯,都會去看看那些新作品。很多畫面需要仔細琢磨,才能品出一點味道來。最近一些牆面又增添了新圖案,有具象的、抽象的、印象的,也有完全複製傳統或者創新創造傳統的,總之,色彩斑駁,讓大院更像一個看不到邊沿的碩大調色板。丁山說,是不是得要求一下,讓大家別亂畫?滿庭芳說沒有誰亂畫呀,塗鴉就是越率性越好,仔細看,都有很深的思考與門道。滿庭芳說這院子藏龍臥虎的,要相信大家的創造力。還說你們總務處的任務,就是給大家提供更多可繪可塑的牆面,並保護好已成型的作品。他還強調說,都不要亂用力,讓大家把創造個性充分張揚出來,將來這裡就是一座非常驚豔的露天藝術博物館。文化藝術研究院應該成為文化藝術的象徵。

  說著,他們已來到傳習所的排練場。滿庭芳本來只想在外面看看,不打算進去的。可有人發現他來了,還是告訴了草池春,硬要把他朝裡迎。他悄聲問,小桃紅在嗎?草池春說在。他仍是有些猶豫,怕小桃紅當面給他來個對不起。還沒等他猶豫完,草池春和幾個年輕人已經把他擁進排練廳了。他一眼看見小桃紅正在給演蘇三的演員說戲。大概眼睛是能哨見他的,可小桃紅仍在戲中,沒有分神,也沒有見了領導的諸般刻意,繼續著她的「人物內心調動」和「情於內、行於外」的啟發引導。

  滿庭芳似乎突然回到了三十年前,在劇場觀看小桃紅演出《玉堂春》的情景。他幾乎場場不落,連著看了第一輪演出的十五場,又看了第二輪的十場,並且總在前三排坐著,他需要近距離觀看演員的細膩表情,並深切感受到演員的呼吸。無論唱念做打,懂得呼吸,善於運用呼吸、調理呼吸,才是唱戲的最佳水準,甚至是一種至高的表演境界。許多妙處,盡在處理精當的呼吸、換氣之間。後來他實在有些不好意思再進劇場了。可有一天,小桃紅見他突然問,為啥不來看戲了呢?他才知道小桃紅是知道他一直在看她演出的。當時他甚至很激動,說看,今晚就來看!果然他又去看了第三輪。直到有一天,被常相會叫住,問他在劇場一天胡踅摸啥?他支吾了半天,說寫……寫文章呢。「爛狗仔隊!」常相會惡狠狠地罵了一句,還表現出一副要打人的窮凶極惡相,他才再沒敢去。

  小桃紅正在給青年演員指導《蘇三起解》:

  崇老伯他對我細說一遍,
  想起了王金龍負義兒男。
  我二人在院中初次相見,
  他與我似夫妻恩重如山。
  ……

  讓滿庭芳感到震驚的是,小桃紅竟然絲毫看不出像一個剛出院的病人,也一反常態地沒有了在他辦公室靜坐時的愁容滿面與泄敗拉胯。除了偶爾有點喘氣外,整個精氣神,都表現出一種朝上拎著的感覺。她在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摳戲,也在一字一句地把一個喜歡唱流行歌的演員,朝傳統西秦腔戲的唱法上牽引。那演員已習慣于流行歌的抑揚頓挫,小桃紅照她後頸窩就是一巴掌,扇得她又回到了西秦腔的字正腔圓上。

  所謂西秦腔,是流行於甘肅天水和陝西寶雞一帶的戲曲,因方言、語音不同,逐漸開枝散葉出東、西、中、南四路秦腔來。東路到了山西稱晉劇,到了河南稱豫劇,到了河北叫梆子。南路翻過秦嶺,稱「漢調桄桄」,並一路繼續向南,影響了諸多劇種的生成。而中路秦腔,流行於西安地區,也叫

  「西安亂彈」,是以棗木梆子打擊節奏的秦腔戲,於清代已遍佈華夏。一切腔調,在地形地貌氣候的重塑下,也都有了完全不同的氣質稟賦。而「梆子戲」的發源地,就在天水與寶雞這塊秦人早期活動的土壤上。因此,作為梆子聲腔的鼻祖西秦腔,其保護傳承重任可想而知。而小桃紅正是來自天水,並經歷過最地道的西秦地的薰染,三十年前,她就被譽為西秦腔的精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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