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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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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會是解決很多問題的重要辦法,單怕流於形式。可要解決問題,又不得不開會。會有各種開法,有些會,叫「過套套」,沒啥實質內容,上會走走過場和流程完事;有些叫「碰頭會」,大致不會有差池,幾人商量溝通一下,基本就能過得去;有些會,叫「抹面會」,雖有不同意見,也會保留看法,畢竟事不關己;還有一種會,就是「碰硬會」了,私下說不到一起,公開也表示反對,但又必須推行下去,便不得不上會硬碰硬了。都把觀點亮出來,觀點裡不僅有水平、能力、公平、正義,也有德行、人品,有時還有「以人民的名義」等五花八門的學問。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當然,文化藝術研究院也不算只小麻雀了,開會光院班子和中層幹部就烏泱泱坐一片。滿庭芳平常儘量減少開會,開就想開得有點質量,管點用。而這次分房,讓他開了太多耗人的會,無用的會,甚至是無能的會。可會還得開,越是難,越需要亮劍,甚至拼刺刀。哼哼哈哈、你好我好是不行了。一天不行兩天,兩天不行三天,三天不行開三十天,他就不信,把房分不下去。離退休好歹還有三四個月的時日,他熬得起。

  會議進行得十分沉悶,當然也很散淡。柳外樓把他的宜興煮茶爐都端到會議室了。你煮你的茶,他在筆記本上練他的字、畫他的畫,杜覺喜竟然也修剪起了長荒廢的手指甲。老杜那幾個笨不杵杵的指頭,修剪完,還反復比對著看,應天長乜斜了他一眼,哼了一鼻子,又閉目養神了。老應的腿一直在抖動,他喜歡抖腿,得意了抖,失意了抖,激動了抖,生氣了也抖,這陣兒,也不知是因甚抖著,反正抖得連排會議桌,都有點微微顫動。滿庭芳一點都不著急,矛盾全擺在桌面上了,大家看著辦。他這次就想用熬鷹的辦法,把班子的意見熬統一了。

  在會議進行過程中,會場外也出現了一股少有的業務比拼熱潮。當然,這不是班子連續開會期間才出現的。自打分房開始,傳出一股加分的風來,各種秀場就在蠢動。很多屬於室內創作的項目,也都直接展示在戶外了,並且開展得如火如荼。滿庭芳深深懂得,做學問最害怕表面文章,看似熱鬧紅火,敗絮正在其中。尤其是虛浮誇飾的風氣一旦養成,學問只會越做越淺。因此,院裡很少去鼓勵這種「秀場」。

  除了西秦腔傳習所不得不每天發出響聲外,整個院落平常還是相對安靜的。可最近突然一反常態地熱鬧起來。首先是那些吹拉彈唱的藝術家,突然都從室內轉到了室外,以求更大效應地讓辦公樓上「那些傢伙」都能看見聽見。嗩呐高亢、土塤低回、琵琶錚錚、三弦嗡嗡,特別是歌唱演員,都在朝更高音域艱難地攀升,聽上去不免顯得危如累卵了些。辦公樓上一些本來緊關的窗戶,不時會打開重關一次,梆梆當當的聲音,明顯帶有摔打成分,但終是不能阻止群體「作秀」的爭先恐後。

  關鍵是一些不需要響動的專業,也以開辦小型展覽的形式,在院裡搞出好多攤點來,幾乎有些像春節前的燈會市場。院子特別開闊,加上藝術家又會利用地形造勢,因而各種展覽都極富特色。滿庭芳在建院規劃上,也有展區設計,只是因經費短缺,尚未落到實處。沒想到,群眾的創造力如此巨大,竟然八仙過海,很快草創出這等規模的展覽集群來,一下讓各種民間藝術,以及美術、雕塑、書法都有了容身之地。

  這些展覽開始是一些年輕人搞起來的。因為分房過程中,很多人的專業不斷受到質疑,甚至相互之間都不知道在院裡是幹嗎的。就有人想爭一口氣,把背地裡下功夫搞的專業成果,拿到院領導和分房小組面前顯擺一下。開始還有人笑話,後來擺的人多了,自己再不擺,可能就成為一種「弱勢」與「欠缺」,也就都擺出來了。除少數幾個不需要證明自己「大腕」「大咖」身份者,顯得特別不屑外,最後連離退休老幹部,都有把「一生成果」集中展示出來的。自然形成了很大陣仗。

  論說高潮,可能還要算胡十八今天搞的《千面鑼鼓回盛唐》的大彩排了。他不僅真的招來了一千號村民,而且有一百面直徑在兩米的大鼓都是牛拉著,也叫「牛拉鼓」。地方政府還來了人觀摩。因為彩排後,這個節目很快就要參加一個文化旅遊節的開幕式,算是提前驗收。胡十八今天收拾得特別精幹,一身唐裝,還在胸前掛了總導演、總指揮兩個牌子,把「千軍萬馬」指揮得山呼海嘯的。唯一的遺憾,就是拉鼓的牛,有些不大鎮定。也可能是初次演練,有幾頭牛在鑼鼓齊鳴後,竟然嚇驚厥般到處亂跑,把幾面大鼓呼隆隆撞扣在地上。有一面鼓的鼓皮,還讓牛角戳了個洞穿過,那頭披紅戴花的牛,差點沒把胡總指揮也一頭頂起來繞場一周。

  院子裡吼天震地的大動靜,搞得樓上班子會議幾次連相互說話都聽不見了。有人埋怨,問誰讓牛拉鼓在院子裡彩排的?柴達木說他同意的。胡十八是民俗所的人,想借院裡場地展示一下排練成果,他不能不答應。滿庭芳問這個節目需要排多久,柴達木說半小時左右。他們不得不臨時休會,因為屁股底下的凳子,都在隨著鼓聲、鐃鈸聲、嗩呐聲陣陣起跳反彈。

  杜覺喜先走到窗戶前,一邊活動腰,一邊朝院子裡看著熱鬧說:「這個胡十八,昨天還跟老婆差點在會議室裡打破頭,今天又搞起這大的團場來。他老婆荼蘼香該沒參加吧?」

  草池春說:「離婚了就不算他老婆了。」

  應天長接話說:「都是戲。無論前天的、昨天的、今天的,統統都是戲。」

  老應這話明顯是說給老滿聽的。好在外面又一輪鑼鼓響起,就把天底下一切聲音都遮蓋過去了。

  面對如此荒唐的局面,滿庭芳也有些哭笑不得。他也站起來,走到窗前,朝樓下看了看,心裡有一種很是酸楚的東西在相互擠對、泛動。是喜,是憂?是振奮,是憐憫?他猛然意識到一個人的無力感。的確有許多人是為房,但也是在借分房,顯示自己的存在價值。從高處向低處俯瞰,總感到這種顯示存在價值的方法,有點令人心生寒涼。他在一長溜民間藝術展示群中,也看到了喜春來和豆葉黃的身影。他們面前的面花作品,擺放得格外顯眼奪目。他都能想像到豆葉黃會把那些面花捏成什麼模樣,如果不是柴達木讓他去做家訪,他還真琢磨不出一個面花藝術研究者的意義。

  《千面鑼鼓回盛唐》的彩排,終於按柴達木估計的時間結束了。杜覺喜就繼續陳述多套分房方案,以及存在的諸多矛盾面,現在是需要班子當面謬、對面鼓,一項一項最後拍板了。

  其實問題仍是那些老問題。不過最近局面被攪得更加複雜而已。應天長依然堅持他的觀點,不能「排排坐、吃果果」,必須體現貢獻大小分配原則。並且他希望拿出十到二十套房,加大獎勵力度。不過他在說貢獻大小時,無意間拉出胡十八和喜春來,陰陽怪氣了半天。他說文化所沒辦法像民俗所那樣,把啥都能亮出來,花不棱登的好看;擺出來,敲得丁零咣啷直響;文化所全是電腦、調研報告、論文、專著,擺出來也沒牛拉鼓、花饃的場面宏大,精彩贏人,為此他還深感慚愧!這番話激起了柴達木的極度反感,兩人竟然臉紅脖子粗地幹了起來。

  滿庭芳當時腦子正在走神,他在想應天長提出的十到二十套獎勵房,如果成立,該獎給誰?分房又會演變出什麼樣的矛盾?嘭的一聲,柴達木竟然把水杯子都摔了,濺起的玻璃碴和水花,讓滿庭芳臉上都感到刺痛和滾燙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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