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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鋪面不大,進門一眼就看見了豆葉黃。她還確實有點混血兒的味道。人高馬大的,這是關中人形容大個子的一貫用語。喜春來一直把豆葉黃昵稱為豆葉,或豆豆、葉葉,他覺得是不能叫葉黃的。

  「豆葉,來貴客了。這是我們的滿院長,可是大專家,人家研究戲劇的,不像我,沒出息,一輩子隻研究了個花饃,還研究了個你。」

  喜春來今年五十歲,說豆葉黃比他小了七八上十歲,這個說辭過於遊刃有餘。結婚時豆葉黃是瞞了年齡的,那時她還不滿十七,是個頭沾了光,硬被喜春來提前把花「掐」走了。現在豆葉黃已過四十,但見了人,仍有一種頗為靜謐的羞澀態。難怪喜春來要「死盯」著了。聽說他有時下鄉都帶著豆葉黃,鋪面是雇了兩個女子看守著。

  豆葉黃正在創作一個大型作品《龍門石窟》,而此前的《雲岡石窟》已被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展館收藏了。

  細看這組作品,滿庭芳突然覺得豆葉黃還有點像雲岡石窟和洛陽石窟裡那些天庭飽滿、鼻樑正通、慈眉善目、嘴角微翹的大佛形象呢。她在雕刻著面花,面花似乎也在雕刻著她。她在塑佛,佛也在塑她。整組作品既有宏觀的大氣磅礴,也有微觀的纖毫畢現,既法相莊嚴,也妙趣橫生,更有一種美不勝收的異質感、陌生化。這讓滿庭芳突然對面花藝術有了全新的認識,禁不住連連發出了讚歎聲。

  在面花館的小坐中,滿庭芳吃了一個豆葉黃親手捏的虎頭饃,五色斑紋加虎頭虎腦,再蘸了油潑辣子,喝一碗綠豆稀飯,真是深覺爽心開胃。兩個幫著打下手的女子,聽說也是他們從鄉下領進城的孤兒。滿庭芳就更感到了這個面花館的美好與溫度。如果說過去對喜春來研究花饃藝術,他內心也有與應天長一樣的某種垢病,今天算釋然了。這的確是一門藝術,是他沒有涉足,但不等於淺薄、無聊的一門有著深厚家國情懷的民間藝術。

  從面花館出來,喜春來帶他順便看了一下董仲舒的墓塚。這裡叫下馬陵,據說當初漢武帝到此,也是要下馬憑弔董仲舒的。而現在的董仲舒墓,竟然置身于一個普通幹休所的院子中。墓地十分窄小,更像是鄉村一個極普通野老的荒涼孤墳。滿庭芳感慨地說:「關中的好東西太多了,連董仲舒老都平凡暗淡如此,何況我們的那點研究呢!」

  喜春來說:「只要自己喜愛就行。」

  這時,滿庭芳的手機突然響起來,是草池春打來的:「滿院,你在哪裡?瞎了,小桃紅老呼在排練場犯心臟病了,凶多吉少,120馬上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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