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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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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小桃紅這幾日在排練場突然像是煥發了青春一樣,把藝術指導做得「雲蒸霞蔚」的。「雲蒸霞蔚染碧空,瑤台舊夢又升騰」是一句旦角唱詞,有人覺得特別像小桃紅此時的心境。誰知指導得有點過於激動,今天在排《蘇三起解》時,她示範了一個「臥魚」,咯嘣,軟癱在地上再沒動靜了。 滿庭芳趕到醫院時,小桃紅已被拉進急救室。門外站著瑟瑟發抖的草池春和幾個學生。他急忙問情況怎麼樣?草池春說120倒是來得及時,就是幾個學生不懂,搶救時把她朝起促了幾把,醫生說要一直平躺著就好了。 「進去時,人還清醒嗎?」滿庭芳又問。 草池春說:「糊塗著哩。不過出氣挺粗。」 他們在門口站了有半個多小時,草池春一直有些歉疚地說,不該讓小桃紅老師去指導戲。滿庭芳其實也覺得這路數有點不對。杜覺喜還提醒過他,說小桃紅來鬧房,傳習所再讓她去指導戲,這不尋著把牆上的葫蘆朝脖子上掛嗎?可小桃紅見天來往院長辦公室一坐,笑話已傳得滿院都是。有人甚至還扒出一些「底細」,說他滿庭芳過去跟小桃紅就「有一腿」。趙一秋也因此摔門而去。因而,當草池春要哄小桃紅去指導《玉堂春》時,他就迅疾答應了。 小桃紅的分房,恐怕遲早都是一個雷。跟她一同參加工作的,只要是一級職稱,都穩穩妥妥能分到一百八十平米的大戶型。二級也能分到一百四十平。她什麼職稱都沒有,連一百平進去都懸乎。因為二級以下還有三級、四級。她只占了個工齡分,自是不服這口氣了。但滿庭芳又毫無辦法,小桃紅不僅是職稱缺失,而且這些年鬧情緒,也沒好好上班,讓他如何是好?本想著這個雷會爆在房上,沒想到先爆在排練場了。 讓滿庭芳感到欣慰的是,急救室終於傳出話來,說人已搶救過來了。他們想進去看看,主治醫生只答應進去一人。草池春說他去。滿庭芳說還是他去。 滿庭芳突然回憶起三十多年前,小桃紅因一次重大演出事故,曾經給過他特別探視的機會。他還清楚記得那晚演的是《悟空三調芭蕉扇》,小桃紅扮演的鐵扇公主。劇情與《西遊記》小說大致一樣,但舞臺演出卻驚心動魄。悟空變作飛蟲,鑽進鐵扇公主肚子後,鐵扇公主于一張「香火台」上,連著翻了三個「倒撲虎」,以示腹內疼痛難忍。小桃紅那時十八歲,扮相驚豔,功夫炸裂,在逼窄的桌面原地拔三個「倒撲虎」後,又從高臺上「倒掛金鐘」入地,接著,繞「香火台」八圈「五龍絞柱」,突然再次騰空而起,一個「飛龍挺屍」,又噌地躥上桌面,五內俱焚地做「寸蟲蟠動」狀,直至奄奄一息,不得不交出芭蕉扇。這一連串高難度動作,那天做得堪稱完美無缺、精彩絕倫。但就在演出拉幕後,才知道小桃紅其實在「倒掛金鐘」時,一隻胳膊已經骨折,她硬是堅持演完,才渾身如篩糠一般跌僕在地,汗如雨澆。也就是從那一刻起,滿庭芳立誓要把這個「舞臺巾幗英雄」推向全國。他那支筆,當時已有一些在全國發聲的分量。 小桃紅是甘肅天水人,九歲學戲,十七歲帶著《春草闖堂》來西京演出,被西秦腔劇社看中。天水那邊死活不放人,最後鬧得她像個叛逃者,隻身前來,一切人事關係都是重新建立的。在西京,她很快主演了《玉堂春》《遊龜山》《釵頭鳳》等劇目,一下站穩腳跟,讓許多本地名伶,視若寇仇地稱她為「天水小妖」。小桃紅扮上美不勝收;不扮,素面朝天也驚豔四方。自是引來不少人的非分之想,滿庭芳就是幻想者之一了。何況小桃紅對他還確實有點偏心,每次採訪,都能給他最長時間,這次胳膊骨折,為回避更多「閒人」探視,轉了好幾個病房,卻還是給他留了房號。 那天他跟小桃紅足足聊了四個半小時,這是他人生永難忘懷的時刻。至今他都記得,那間病房的房號是405。小桃紅的一個戲迷,恰恰是這個醫院的主治大夫,那晚小桃紅出事,大夫就在台下看戲,隨後便一路安排住進了醫院,因探視者太多,最後甚至將她轉移到了高幹病房。滿庭芳進去做訪談時,太陽剛剛升起,暖陽穿過一片萌動發芽的垂柳投射進來,讓潔白的房間甚至顯出一點淡淡的鵝黃色。那鵝黃,再掩映在小桃紅嬌嫩的臉上,就呈現出一種透明的晶體狀。在滿庭芳印象中,小時候,他婆於黑暗處用燈筒照雞蛋,挑揀最好的孵雞娃,那最好的蛋就是這種通體透亮色。生命的健康茂盛,不僅體現在主幹,更僨張於枝杈末梢。 小桃紅的通體透明,甚至表現在那元寶一般的耳輪上,連每個如筍般的指頭,都呈現出汁液充盈的飽滿感。青春是多麼美妙的一滴讓陽光都要嫉妒的朝露啊!不知小桃紅知不知道她自己有多美,反正她所表現出的都是特別不經意的樣子。越是如此,滿庭芳越感到這份美的質樸天然。那天他竟大膽問了一句:你知道自己有多美嗎?她說哪裡喲,小時候我奶奶說我長大了可能沒人要,是個「轉窩子」。他問啥叫「轉窩子」?她說就是種子有問題,雜種,知道不?說完她先笑了。她說我奶奶說,我媽到新疆摘棉花回來就有了我。我媽還罵我奶,說她老不賢德呢……他們這天所有的談話都充滿了趣味和投緣。 她也放開從兒時聊起,然後說到在天水戲班子學戲的事。開始不喜歡,嫌太苦,劈叉、下腰痛得要命,老想跑。後來她奶說,娃呀,一大家子要吃要喝,你個女娃娃,遲早都是一嫁,你還長成這麼個「轉窩子」相,咋嫁?唱戲不定還是一條路呢!她就只好徹底唱戲了。後來他把這天的採訪,加上對小桃紅表演藝術特色的研究,包括西秦腔戲的發展走向,寫了一篇三萬多字的文章,發表在一家很有分量的期刊上,一下讓小桃紅在全國有了名聲。而他自己,多年來仍為這篇文章的靈感、激情與「開天窗」式的理論探索,深感滿意。就連最近重讀這篇文章,他仍覺得有不可複製性。看來任何藝術創新創造,包括科學洞見,都是不能脫離生命激情而去乾癟演繹的。 今天,當滿庭芳走進急診室時,一排躺了七八個人。有的呼呼作鼾,有的叫痛喊麻,好在都用布簾子隔著。當護士把他領到一個床位前時,他看見床頭上寫著桃紅霞的名字。各種搶救儀器還都擺在那裡,除呼吸機和心肺復蘇儀外,心電圖、除顫儀、心電監護儀都還工作著。桃紅霞雖然蘇醒過來,但精神狀態明顯不佳。本來就虛胖的面龐,顯得更加烏紫浮腫。任何光照,再也不能讓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膠質的透明感,相反,角質化的粗糙顆粒,讓這副腫脹的面容具有了超過實際年齡的質相。他突然感到一陣極度的哀傷:人生竟然是如此經不起寒來暑往。一個精緻得比畫中人還美妙的小桃紅,如今竟成這般粗疏、糙糲的模樣,世間的各種悲憫,看來真是人類在無助中為自己設計的最後一道自愈屏障了。 小桃紅,不,桃紅霞見他走進來,張了張像被膠質粘住的嘴唇說:「老滿,你是院長,我給你說,這幫傳習所的娃們還有救,就是得……得有好老師,都荒廢完了……可惜了了!」然後就再沒說話。 他滿以為小桃紅又會借機說分房的事,沒想到她卻冒出這樣幾句話來。從神態看,她好像滿腦子都在轉悠著那幫正指導的孩子。他就安慰說:「你好好休息吧,我們會重視的!」 小桃紅嘴裡似乎又喃喃了一句:「可惜了了……」 滿庭芳就出來了。他對草池春說:「得安排人好好招呼著,算因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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