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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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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新郎倒是個半點都不藏著掖著的人,並且似乎還有種想表達訴說的願望:「老滿,你今天有時間沒有,只要有時間,我就原原本本把老哥過關斬將、五馬長槍的事,都給你說一遍。」 老滿說:「有。不過你恐怕不算我的老哥吧?」老賀問:「你多大?」 老滿:「年底就退了。」 老賀說:「那你是我老哥,我的老哥!老哥,既然來了,我就給你擺擺廣子,兄弟也不容易。來,咱倆喝點民間拐棗酒。鎮安縣的,穿過秦嶺隧道就到。那裡有個搞民歌集成的老薛,弄的好玩意兒多,我常去。酒是他給的,喝對勁了,不比茅臺差。」說著,賀新郎把滿庭芳依然請到僅能容身三五人的小客廳,扳倒一個二十斤裝的塑料桶,咕咕嘟嘟倒出些拐棗酒來,用土巴壺在開水鍋裡溫了,兩人便就著花生米品咂起來。 老賀還真是把他那點事說了個尺水丈波: 兄弟讀的是師範學院音樂系,沒畢業,就跟人出去唱歌了,那時到處都是音樂廳、歌舞廳,唱歌的俏貨得很。一晚上跑幾個場子,從一場二三百元掙起,直掙到四五百、七八百、一兩千,總之,掙錢跟攬樹葉子一樣容易,就把學業荒廢了,也不想要了。後來又上電視,唱電影、電視主題歌啥的,人家電影、電視一紅火,你就跟著翻跟頭。反正是紅火得增了慫了。你只要在這個城市生活過,估計就不可能不知道我。知道吧,看,我說麼。人他媽這玩意兒,一紅火,就容易找不著北,兄弟也一樣。那時要啥有啥,弄啥成啥。不瞞你說,哥這一輩子,不不不,兄弟,兄弟這一輩子可是把好日子過紮了,今天弄成這樣,也不後悔。從前闊過,真的,不是一般的闊。這麼給你說吧,不怕你是領導,那時愛我的女娃娃,我能給你用卡車拉。真是情愛過剩,應接不暇呀。當然,我也是有所把控的,不胡來。 鄙人就是那個時候進的歌舞團,也是那個時候被人纏得不行,結的婚。不結不行了,你懂的。都怪我,輕薄、好色、登徒子、管不住自己,大錯不犯,小錯不斷,不該犯的錯誤都犯過。可老婆不幹啊,連娃帶單位分的房,一夥都卷走了。兄弟是淨身出戶啊!那時也不怕,一分錢沒有,照樣闖世界。可他媽世間這事,一滿都不是自己想像的樣子,老婆沒了,房沒了,錢沒了,歌也沒的唱了,女娃娃哄都哄不來了。那個揹運哪,好幾年我都想站到城牆上撲下去算了。老滿,叫你一聲老哥,你是研究戲的,懂關漢卿。聽聽關老這詞:「半生來折柳攀花,一世裡眠花臥柳……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幾般兒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則除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天哪!那其間才不向煙花路兒上走!」 兄弟,這可能是一種病哪!你嫑笑話,老滿,可能還真是一種病呢。我一唱到愛情歌曲就銷魂哩,沒辦法麼。世上他媽還有比那玩意兒更美好的事嗎?唉,活倒灶不能怪領導,混背翹不能怨社會呀!兄弟這都是活該!憐香惜玉一輩子,最後落了個單單撇、孤孤吊。是老柴讓換思路,我才鑽山穿溝,漸漸活得緩過勁來。。這房是我租下的,有個窩,能放下一架鋼琴、一張床就行。我也快六十的人了,準備了好幾年,從民歌裡千挑萬選,編曲改詞,研究琢磨,整了十首民歌,準備搞個音樂會,主要是想把關中和陝南民歌推出幾首來,看能不能有王洛賓當年對青海、新疆民歌的那種整理創作效果。哪怕能推出一兩首,兄弟這一生就算沒白活啊…… * 滿庭芳始終沒有插話,除了不時點點頭表示理解、同情或讚賞外,也不知該用什麼話,來回應老賀巨大的人生幸運與落差。幸時何其不幸,不幸時又何其幸也。老滿最後說:「老賀,十首民歌的事,你給咱好好搞,只要我在位,一定支持你!」 賀新郎十分激動地站起來,拉著滿庭芳的手說:「老滿,好我的領導哥了,有你這話,我就抓緊推進。老柴也說給跑點錢呢。你說咱這人,咋活得缺錢了,那些年,錢來得太容易,一到手我就大把大把撒出去了,牛成馬了!如今,買瓶好酒,都得摳摳搜搜算幾個來回。背了,他媽真叫活背了。想幹點成器事都沒嘎了!」 滿庭芳直覺得老賀是個爽快人,啥都說,啥也沒想捂著,挺可愛,當然也挺悲涼恓惶的。 賀新郎說得高興了,非要下餃子,讓老滿就著酒吃。他說世上最美好的味道,莫過於用餃子下酒了。 滿庭芳覺得有點頭疼,似乎是酒喝的來。沒喝幾盅啊,看來拐棗酒容易上頭。但他還記得自己來的主要目的,是房的事,就問老賀:「你跟老婆辦離婚了嗎?」 賀新郎氣得用鍋鏟把鋼精鍋攪得一片響:「證是辦了,可那渾球還一個勁想管我的事,黏麻糖稀的,你說老弟活得背不背。」 「證辦了,那就各是各的事了。」 「好我的老滿了,這世上百人百性情,哪有那麼撇脫的事。有些人離婚了,就老死不相往來,可我那個貨……唉,說不成,簡直是一筆糊塗賬,我大概前世是個土匪惡霸,欠人的太多,這輩子是來還債的。」 滿庭芳一笑說:「那不乾脆複婚算了?」 賀新郎急忙說:「打住,打住喚哥,好我的滿哥了,除非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你休說咱再朝一起走!」 老賀的決絕神情把老滿惹得哈哈大笑起來。 這時,老賀把煮熟的餃子已經擺上桌了。由於客廳昏暗,兩人又被拐棗酒喝得暈暈乎乎的,竟然把餃子盤裡的一個啥東西,用筷子扯來刨去的撕不零幹。老滿還問是啥東西,這紈的。老賀說可能是餃子皮。老滿說餃子皮咋這大。結果拿到亮處一看,原來是蓋餃子的屜布,被老賀一回倒到鍋裡,翻來攪去,上面還真粘著不少煮爛包的餃子皮呢。 老滿說:「你這拐棗酒,怕不是個啥正經玩意兒,我頭都快爆炸了。」 老賀說:「絕對好酒,民間的,你可能沒喝慣。我和老薛一頓能喝兩三斤,絕對的好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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