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廣廈(36)_陳彥

三六

　　滿庭芳終於忍無可忍地吼叫了一聲：「起來！」

　　老滿還從來沒有吼叫過女兒，今天的確是有些生氣，真是不嫌事大事亂，還偏給油鍋裡撒鹽。

　　「問題是你叫我起來幹啥？」

　　「給人家賠禮道歉去！」

　　「不去不去不去！」

　　滿庭芳語氣更加沒有商量地說：「不去不行，起來！」

　　滿三秋也大為光火：「難怪我媽被氣走了，真窩囊！窩火！齷齪！」

　　「你說什麼？」

　　「這日子太齷齪！」滿三秋倒是一骨碌爬起來了，但不是配合老滿去給人家賠禮道歉，而是也學趙一秋，拎起包要一走了之。滿庭芳拉都沒拉住，她端直沖出門去了。

　　滿庭芳一屁股塌在了沙發上。望著這個一切都可以用堆積如山來形容的家，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書刊堆積如山，雜物堆積如山，鍋盆碗盞堆積如山，連衣服、被褥、鞋襪、帽子也是堆積如山狀。看來一家人都做學問，真是沒有日子了。滿庭芳唯一感到自己做的正確決定是，這次不要新房，不挪窩，省去了許多麻煩。趙一秋和滿三秋不要這邊的房，首先是因為她們不願意跟搞文藝的住到一起，嫌整天吹拉彈唱的，心煩。其次是她們單位正在建房，地方比這兒好，面積也比這兒大。更重要的是，能跟本專業的人聚在一起，研討學術方便。滿庭芳也有私心，那邊是完完全全的集資建房，如果說法成立，這邊的福利房就可以不交。退休後，他一人在這裡做研究、寫東西，與同行探討問題也方便。隔行如隔山的矛盾，在他家裡，表現得十分尖銳突出。尤其是女兒今天的行為，給他又增添了更多難以應對的麻煩。

　　他正想著女兒打了馬彪與拿五一，該如何是好，老杜來了。老杜進門就問：「閨女呢？」

　　「咋了？」他問。

　　老杜說：「哎呀，馬彪這傢伙還有些纏不直。閨女可能確實拿一個啥鏟子把人家打了，還鏟了。說肯定不是鍋鏟，比鍋鏟重，把把也長些，好像連把把都是鐵傢伙。他們在電視劇裡見過，說就像盜墓賊用的那種。馬彪死活鬧著要去派出所報案，我們給摁住了。勸了半天，好不容易轉了點圜，最後達成這麼個協議，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同意他們還回來住到門口，但有個前提，就是閨女得給人家道歉，說打人不對，就一句話的事；再就是每天準備一點礦泉水，這個你不用操心，我讓總務上安排；同時在分房上，我也表態，積極考慮他們的訴求。他們倒是同意這樣辦了。你看行不，要行，就讓他們先回來。要不行，馬彪說一是派出所，二是醫院，三是省政府門口，讓你挑。我怕事鬧大了，裡外都不好看。馬彪就是這麼個光腳不怕穿鞋的貨，你有啥法？」

　　滿庭芳說：「打了人，應該給人家道歉。閨女被我說走了，一時半會兒恐怕也叫不回來。這樣吧，讓他們回來，我代女兒道個歉，看行不？」

　　「你道歉不合適。」杜覺喜說。

　　「咋不合適，女兒有錯，父親道歉也是正當的。另外，礦泉水不要讓總務上準備，不落那些閒話，幾箱水我還是買得起的，讓他們盡飽喝。」

　　「唉，遇見白火石了，誰也沒辦法。那……那我就讓他們回來了，反正得先摁住，別讓再發酵。有些事，處理起來就得按邪招走。」

　　然後，杜覺喜就打了電話，馬彪和拿五一也被丁山和秦潼關送回來了。

　　再然後，滿庭芳就代女兒道了歉，說女兒走了，家裡就他一人，並保證他們的一切安全。礦泉水滿庭芳也拿手機直接下單，讓立馬朝門口送。

　　丁山又叮嚀：「喝是可以，要再敢胡撒，我就拉電線打！」再然後，馬彪和拿五一就更加理直氣壯地駐紮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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