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廣廈(35)_陳彥

三五

　　▼27

　　滿三秋戴著耳機，邊聽《地獄咫尺》邊吃泡面。她把泡面是端在床上吃的。滿三秋喜歡在床上架個簡易餐桌，不僅吃飯，也聽音樂、打遊戲，當然也翻看資料書籍。她的房間就是一個時代的雜貨鋪，不僅涉及服飾、擺件、樂高系列、布娃娃系列，還有運動系列的小型器械與軟性拉力「神器」。綜合印象，就是熵增定律最終可能達到的那個混亂狀態，具有不可逆轉性。趙一秋多次批評，毫無效果。滿庭芳一般很少進女兒房間，再加上她們母女回家的日子並不多，也就隨她去了。

　　滿三秋原定跟同學一起逛完希臘，到北京再玩幾天，也實在是太熱，加上聽說「老滿」和「小趙」鬧矛盾，她就放棄了北京的行程，直接回西京了。滿三秋平常在家都稱滿庭芳為「老滿」，趙一秋為「小趙」或「大姐」。當然，也是分時候，一旦家庭氣氛緊張起來，她也還是以爸媽相稱的。

　　滿三秋走時，家門口是沒有駐紮什麼「地痞流氓」的，這是她媽在電話裡的形容。她聽了的確很窩火，覺得老滿這院長也當得太窩囊。她們從來沒有想從老滿這裡借點什麼勢，可也不至於遭人踐踏吧！放在一個強硬的掌權者，誰敢！趙一秋氣得離家出走後，她就想立即從愛琴海的遊輪上飛回來，看門口是駐紮了兩個什麼妖怪，一人給一金箍棒，夠不夠化作一股清煙飄散而去。

　　當她拖著沉重的大旅行箱進到樓道時，先是一股溲溺味兒撲鼻而來，緊接著，就見到了一長一短兩個「妖怪」佔領門洞的怪誕畫面。她氣勢洶洶地拉著旅行箱，準備從一條長腿上端直碾軋過去，好在那條腿適時地縮了回去。她沒有現場發作，而是先進門，她需要「金箍棒」。

　　她進門後，一瓶礦泉水還沒喝完，就聽門外有了說話聲，從門孔一望，好像是有人在訓斥那兩個傢伙：「馬彪，拿五一，我再警告一次，你們要還敢在樓道胡撒尿，我就讓管鉗工來，直接把你們的管道紮死，都試試看！」那個矮子立即辯白道：「我沒撒，真的，少喝水尿就少。」那個長子說：

　　「你來紮一下試試！我還能為撒一泡尿，從五樓下到一樓，再跑幾百米遠找個廁所，尿褲襠了你丁山負責？！」那個叫丁山的說：「你是人麼還是畜生？」那個長子不幹了：「你當處長的還罵人？以為我不敢！」那個叫丁山的倒是強硬：「馬彪，你是單位職工，你撒一次我罰你五百，再撒一次還罰你五百，一月工資夠你撒十回半，你撒撒看！」那個叫馬彪的也毫不示弱：「你敢扣我五分五厘試試看！一個爛處長，你以為你是滿庭芳。」兩人又頂杠了幾句。那個叫丁山的處長就走了。然後，馬彪就讓那個矮子敲起來。那矮子還磨嘰了一下，馬彪對著門口說：「有人了，還不敲！」那矮子就把板鼓敲得鐵鍋崩豆一般爆裂起來。馬彪還嫌他敲得不狠，跟著又撞了幾聲大鑼。

　　滿三秋就換上了大頭皮靴，又活動了活動關節，操起洛陽鏟，準備出門「除妖」了。洛陽鏟是家裡唯一的「稱手兵器」，有好幾把。這也是她們母女倆作為考古專業人士帶回家的一種工具。她姥爺趙三運多次告誡她們，搞文物專業就不能染指文物收藏，否則不僅說不清，還會養成貪欲，有了這一件，還想擁有那一件，並且隨便拿一件都夠判刑的。因此他們家裡一件文物都沒有，哪怕是一塊秦磚漢瓦，或一面古銅鏡。洛陽鏟只是一種考古工具。這種最早由洛陽盜墓賊發明的工具，至今都是文物考古界的不二神器。任何科學探測手段，在地表深處都失去了信號，唯有這種由盜墓賊發明的神鏟，還能發揮重要作用。她家之所以有好幾把，都是因了重大考古發現的紀念。她操起其中一把，端直沖出去，只問了一句：

　　「你們滾不滾？！」

　　馬彪和拿五一似乎都沒把一個女孩子的恫嚇當回事，洛陽鏟便先落在了馬彪乾瘦的屁股上。馬彪直喊：「你還真動手啊！」

　　滿三秋就再沒多說一句話，拿鏟子直朝兩人身上可以下手的地方狠勁悶去。她是懂得人體受力位置的，除了屁股，還有背部和頭部。但她知道洛陽鏟以及自己下手的分量，還是儘量在屁股、大腿側，以及背部一人美美給了幾鏟。

　　那個叫拿五一的首先抱頭鼠竄了。

　　馬彪開始還有反抗的意思，後來發現不是對手，且手邊沒有武器，便直喊著「院長打人了，院長女兒行兇打人了」跑下樓去。滿三秋趕走人後，便泡了一桶方便面，拿到床上，一邊聽著超燃音樂，一邊吃起熱辣滾燙的泡面來。

　　老滿回來在她房門口站半天她才發現。

　　「爸！」

　　滿庭芳先壓了壓火問：「你咋提前回來了？」

　　「再不回來，你恐怕要被煮唐僧肉了。」

　　滿庭芳就端直進入正題：「你怎麼能打人呢？」

　　「我不打他們能走？」

　　「你知不知道那是我單位職工？領導幹部家屬打人，是什麼後果你知道嗎？」

　　「你也太軟弱好欺了吧，哪有你這樣當領導的，讓別人聽了都能笑掉大牙。這是家，他們擾亂了我的正常生活秩序，打他們都是輕的。」

　　「那你還想怎麼樣？」

　　「擱美國，我就開槍了！」

　　「可這是中國，並且人家沒有臥在家裡，那是公共區域你知道不？」

　　「臥在家門口還不算家？」

　　「出了家門就是公共場所，何況人家離門有一兩米遠，你憑什麼？怎麼這麼豪橫？像不像受過高等教育的人？」

　　滿三秋一下給逗毛了：「哎老滿，這跟我受不受高等教育有什麼關係？要不是讀了博士，我今天就找大糞潑，拿電線打！」

　　「你還越說越厲害了。看看這房裡被整成什麼鬼樣子了？還家呢，像個家嗎？起來！」

　　「起來幹啥？」

　　「給人家道歉去！」

　　「憑啥？」

　　「憑你打人違法。」

　　「他們尋釁滋事就不違法了？不去！」

　　「滿三秋，你怎麼變成這樣了？竟敢拿洛陽鏟打人。」

　　「沒打他們腦蓋骨都是好的。盜墓賊用洛陽鏟殺人滅口，都是先給後腦勺一鏟，然後直擊太陽穴，那兒最脆弱。而我打的全是不致命的地方，就那兩個皮糙肉厚的貨，傷不著，死不了。」說著，滿三秋還緊隨超燃的音樂節奏搖頭晃腦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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