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彥 > 人間廣廈 | 上頁 下頁
三二


  ▼24

  滿庭芳發現拿五一的確有幾天沒到門口來了,只剩馬彪獨守著。他還想,胡三元說話還管用了。

  但又一天早晨,滿庭芳醒得早,起床後從鎖孔瞭見,拿五一又「鳳還巢』了。這傢伙與馬彪一人手中拿個蒲扇,像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兩個和尚。馬彪是斜眼瞪著一個牆角上方,而拿五一死盯著牆角下方,儀態各異,都做憤怒狀。這是滿庭芳每早起床的第一個動作,先要看看門口的動靜。

  只聽馬彪在教訓拿五一:「你知道你前幾天那叫什麼行為嗎?叛徒、內奸,知道不?甚至比叛徒內奸更可憎!知不知道變節者的下場?不是黑槍打死,就是活埋,再就是給領口上放點藥,一歪頭,自個兒沾點,嘎嘣了事。《潛伏》看過沒?《懸崖》看過沒?無論哪一方,變節者都沒有好下場。那就是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余則成、李涯各為其主,都好看,為什麼?堅定、死硬、一條道走到黑,懂不懂?跟老滿在一起吃頓飯就變節了?一個爛杆人胡三元說你幾句,就走回頭路了?還別說我,恐怕連老滿、胡三元都瞧不起你,什麼玩意兒。古今中外,記住了噢,古今中外都沒有能容忍你這等貨色的。要不是我三次上門,你恐怕就等著老滿給你天上掉焰餅了,是吧?老實告訴你,門兒都沒有!看你那沒出息的鬼樣子,還有臉笑呢,再當叛徒,我就直接把你做了!用麻袋一套,咣哧一下,撂到護城河裡,牛年馬月後,等著清理河床的幫你收屍吧。」

  哈慫馬彪,把滿庭芳都差點惹笑了。拿五一也在傻笑。

  馬彪卻一臉正經地命令道:「敲起來,把老滿敲醒,單位一把手,應該早點起床上班去。他賴床,別人怎麼辦?」滿庭芳發現拿五一這次是把一副板鼓支在一旁的。另外還配著吊鑔、小鑼。

  拿五一有點不願意動,馬彪又炮製起來:「看這沒出息的貨!你在單位受欺負,就因為這副站不起、蹴不下的窩囊相,知道不?還拿破崙呢,你就是個拿不成!滿庭芳大概還不知道你會敲鼓呢,正好給他亮一手,興許還把房分成了呢,死馬權當活馬醫麼。來,我不嫌跌份,親自給你喂鉤鑼,敲起來!」說著,馬彪先當當當地亂敲了幾下。

  「敲啊!真實分房的消息底下都傳瘋了,沒你拿破崙的菜,要給老應的『小朝廷』加分呢!人家都是人才,你就是那個攔豬圈的彎彎樹、燒火糞的爛竹根,懂不懂?敲!」

  拿五一就把一塊白白的布,朝蹺起的二郎腿上一墊,將一對比筷子還細的鼓槌,朝板鼓中心的月亮巴壓下去,重力使鼓槌彎出一個弧度來,幾乎在要斷裂時,他又奮力揚起鼓槌,由慢到快、由零星箭矢到萬箭齊發地敲了起來。馬彪胡亂喂了幾鑼,連一鑼都沒喂到點子上,氣得拿五一也想學師父敲掉他的門牙,卻終是害怕這貨,就任由他胡亂當當去了。聽得滿庭芳有些哭笑不得。

  趙一秋已經被氣走了,滿庭芳打電話也不接,他給遠在希臘旅遊的女兒滿三秋通了電話,三秋說知道了,好像家裡發生的一切她都一清二楚。她說門口坐著兩個臭男人,讓我媽怎麼休息?還說放心吧,我媽回姥姥家了,她跟姥爺一道被榆林石峁發掘遺址請去開學術研討會了,順便在那邊休息幾天,那兒涼快。滿三秋還說希臘快把人熱死了,她很快就會回來,等她回來再收拾門口那兩個找死的貨。

  滿庭芳就有點著急,得儘快把門口這兩個傢伙弄走。滿三秋可不比趙一秋,說動真格的她還真敢動。不知怎麼搞的,三秋的性子好像比趙一秋還野些,過去可不是這樣,自從跟她媽學野外考古後,很快就活成了女漢子。這大概是職業病了。

  滿庭芳今天出門時,還故意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拿五一,看他啥反應,那天吃飯時,拿五一可是特別聽話乖巧,還保證說再不來了的。

  大概是被滿庭芳直視的眼睛看得有點發怵,拿五一勾下了頭,也把手裡的活兒敲得低調了些。馬彪卻更加放肆地亂咣了幾鑼,還加上了吊鑔。

  滿庭芳一到辦公室,就讓總務處處長丁山來,叫他再去勸勸馬彪和拿五一。丁山很是為難地說:「那就是兩顆銅豌豆,死不服捶。尤其是馬彪,捶多次了,咋捶都不管用麼。」

  丁山也是大個子,要不是滿庭芳不讓動手,他把總務處的小夥子叫幾個來,抬都把兩個貨抬走了。可滿庭芳覺得抬走了他們還會回來,要是抬的過程中,再把誰的肌肉拉傷,胳膊扭脫臼,豈不更麻煩?

  滿庭芳今天特別生氣,說:「讓他們不要在樓道撒尿,總是可以的吧?整個樓道都臊不可聞了。這個總在你們後勤管理權限之內吧!」他之所以不讓保衛科介入,就是害怕秦潼關他們毛手毛腳地越了紅線。連抬走常相會都有執法越權問題,何況抬走正式職工馬彪和拿五一。

  「我現在就去!」

  丁山都出門了,滿庭芳又叮嚀一句:「只動嘴妻動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