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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直到這時憶秦娥才搞明白,原來拿五一這兩日正堵在滿院長家門口鬧房子呢。真是尷尬人遇見尷尬事。憶秦娥也是因為她舅收徒,才認識拿五一和姚娜娜的,兩人把她舅招呼得可好了,她也就對他們特別地好。但她還是把拿五一責怪了幾句:「你胡鬧啥呢,怎麼還住到院長家門口去了,像啥話?」

  胡三元不緊不慢地說:「五一倒是沒咋鬧。不過他的住房也確實困難點。如今社會進步了,要求不一樣,不像我們那陣兒,給個窩就能安生。我也聽說院裡最近為房子鬧得滿院長心焦瞀亂的,說都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呢。五一臉面窄,就走了這下策。照說我是局外人,不該多嘴。可既然是徒弟的事,也就漂皮說兩句。樂隊的鉤鑼手,可不是可有可無的人哪,那在武場面就是個角兒!我胡三元敲了一輩子戲,用鼓尺子前後打掉了好幾個人的門牙,都是敲小鑼的,為啥?就因為小鑼重要,是戲的牽筋。沒小鑼聲你聽聽還是戲嗎?唱一晚上戲,敲小鑼的得憋一晚上尿,尿到褲襠也得愁著。平均每一分鐘得響十幾下。敲不到點子上,就把戲敲散黃了……」

  憶秦娥見她舅話有點多,就截過去說:「咱們還是開始吧,都是娜娜準備的菜,我舅死強,堅決不去酒店,就只好在這裡將就了。都坐吧!」

  憶秦娥準備了一個生日蛋糕。滿庭芳來時還專門帶了一瓶好酒。說話間,姚娜娜和憶秦娥已擺好菜,幾個人上的上「龍床」,坐的坐「龍椅」,姚娜娜一屁股塌上「閨房繡杌」,而拿五一是雙腳懸空,吊拉在折子戲《孫二娘開店》的「人肉墩子」上,就唱起了「祝你生日快樂」歌。

  氣氛倒也融洽。酒過三巡,滿庭芳就請教起胡三元了:「胡老,你搞了一輩子戲,覺得戲還有希望嗎?都說不行了,政府一斷奶,立馬死翹翹,會這樣嗎?」

  胡三元似乎覺得滿庭芳是問到了點子上,就嗞兒地抿了一盅酒說:「滿院,這個算你問對人了。你問現在這幫搞戲的,包括那些專家,看著是吃的這碗飯,其實懂個啥,人家說山藥紅苕,他說酒醅醪糟。人家說城門樓子,他說跨骨軸子。我不是說滿院你噢!你問城裡觀眾吧,他也瞎胡鬧起哄架秧子,都是借葫蘆說瓢,拿水池子說豬槽。你問鄉下觀眾,多是盲人摸象,逮住腿的說腿壯,逮住鼻子的說臉長。只有我胡三元,城裡見過,山裡窪裡溝裡坎裡鑽過,琢磨了六十多年戲,才琢磨出幾個字來:戲的確得俗一點。戲再沒這幾個字,就畢失得畢畢的了。戲本來就是個俗物,你偏要朝雅的整,那不就是給鴨子身上裹龍袍——朝醜怪的扮唄。秦腔為啥在二百五十年前能打敗昆曲,就是大俗,合眾。你現在不是學電影就是學電視,不是學舞蹈就是耍雜技,整個四不像,城裡城裡落不下好,鄉下鄉下人看得一臉蒙,何苦呢?不是說大俗就是大雅嗎?怎麼戲現在都不說俗世的事了,一個勁地念報紙呢?念報紙還需要你勾了臉去念,是城裡人不會念,還是鄉下人不會念?戲最後不都叫這些人給念日塌完了?!」

  一句話都沒有的拿五一,這時反倒插了嘴:「師父你喝酒。我敬你!」

  「別打斷我的話。」胡三元還有點躁。他接著說:「戲得好看,好玩,得有人氣、地氣、煙火氣,看受活了,聽入轍了,才能品咂出味道來,那時才有寓教於樂。沒個樂子誰去專門受教訓,閑著找抽是不?再就是現在這戲,滿台都是耍猴的,導演只顧耍了導演的猴,佈景耍了佈景的猴,燈光耍了燈光的猴,樂隊耍了樂隊的猴,都拼命撓攪自個,猴不自抑,那還是戲?連演員臉上表情都看不清,滿台五光十色的燈頭,瞎扯淡晃蕩帶亂轉,整得角兒也豁出老命去……不成行當的胡唱瞎賣派……裝酷又扮嫩的,戲就眼看都長成了癭瓜瓜,結巴摞結巴……疙瘩背著錘的不成樣子了。你是研究戲的,也是領導,這能叫戲?戲和單位一個樣,看的就是一棵菜呀……你那是一棵菜嗎?」

  憶秦娥說:「舅,得是喝高了。」

  「舅沒高。好不容易對住一個搞戲的領導,還不讓我多說幾句?你問得好,戲按戲的路子搞,咋搞都死不了。戲要按這些給自個兒貼金,還有到處給自個兒挖金、其實是挖坑的路子搞,沒搞都已死翅翅了。」

  憶秦娥見她舅在滿院長跟前有點拿糖賣派的意思了,就提醒說:「人家滿院長可是專門研究戲的人,在全國都是響噹噹的。」誰知她舅的腔調更高:「他誰研究戲……沒研究過我,那就是半米兒。當……當然,滿院長除外。」

  胡三元這陣兒還真是喝得有點高了。滿庭芳也起身敬酒了。

  胡三元突然一把抓起拿五一,帶著命令的口氣說:「你,不許再到院長門口瞎胡鬧了,聽見沒?滿院是自己人!師父……說一不二。為房……事,不值得,一日練一日功……別瞎耽誤手藝。手藝……天下第一……知道不?知道不?你知道個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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