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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25

  這幾日滿庭芳一直頻繁地在跟班子成員談話。現在看來,最難纏的還是應天長。

  滿庭芳找過柳外樓。老柳很謙和,也很配合,說他沒有任何意見,絕對與班子保持一致。當具體問到還有什麼難點需要提前溝通時,柳外樓說反正他沒有。滿庭芳問他跟老應有沒有交流過?老柳也說沒有。

  柳外樓連辦公室都收拾得跟別人不一樣。班子成員本來是安排在同一樓層,方便碰頭議事的。但老柳偏選了另一層。理由是他喜歡向陽的房子,光線好,畫畫有感覺。尤其是太陽曬進來,邊畫畫寫字,邊把身體鈣質也補了。他的辦公室可真算得是窗明几淨,一塵不染了。特別搶眼的是那幾盆文竹,造型酷似飛天舞女,擺放得高低錯落,進房猶如置身敦煌洞窟,放眼一片妖嬈。一般文竹都養不了這麼大,這麼久,但柳院長的文竹養得老有人要來參觀取經。在大大的窗戶上方,還懸置著幾盆綠蘿和吊蘭,用細如髮絲的二胡弦,把藤蔓有規矩地牽向四方,就蔥綠蔥綠地繞滿了三分之二的牆面,陽光照進來,一簇一簇的如祖母綠般蒼翠剔透。讓人尤其感到震撼的是置放在幾個牆角的發財樹,都從根部辮起大辮子來,直到頂梢,突然葳蕤出一番蓬蓬勃勃的生命來,汁水飽足得濃綠欲滴,光鮮滑溜得似油浸過一般。其實最名貴的,是桌上的幾盆蘭花,據說有一盆值十幾萬,老柳老用放大鏡伏在上邊細看細琢磨著。外行是看不出什麼名堂的,覺得還沒有百兒八十元的綠蘿搶眼。

  老柳卻笑眯眯地說:這就是哲學了,真理往往是樸素的。房裡還專門備著一架鋁合金梯子,用於爬高上低,打理花草的。總有學生來,拿濕毛巾把葉面一片一片地反復擦拭著。而老柳更喜歡坐在那裡,四處挑挑毛病,也會大談特談花草的結體造型之美。桌上的文件報紙,都碼摞得齊齊整整,看上去像是用繩墨規矩過一般,可老柳總還是能找到打理得不夠精緻的地方。在辦公室拐角,是有一張畫案的,但老柳很少在單位動筆,起碼是當著別人的面不動。他說這是辦公的地方,不宜寫字畫畫。有人說,老柳其實是怕人要字要畫。他來上班的所有心思,似乎盡在那些永遠都有修剪餘地的花草上。

  滿庭芳笑笑說:「你這是房子和植物把人給拿捏住了。」

  柳外樓說:「畫畫寫字,強調的就是線條,把啥都搞得利利朗朗、橫平豎直的,也是一種習慣。」滿庭芳又笑笑說:「我看有些書畫家把房裡整得跟雜貨鋪一樣。」

  柳外樓笑笑說:「殺豬殺屁股,各是各的殺法。」

  從柳外樓辦公室出來,滿庭芳還有些樂觀,應該說班子意見大致是統一的。柴達木的態度非常明確,就是政策要向民歌專家賀新郎和花饃研究專家喜春來傾斜一下。他還問了杜覺喜,老杜說,賀新郎和喜春來都在名單裡邊,至於能不能加分,還得平衡平衡再說。

  西秦腔傳習所那邊比較突出的矛盾,就是小桃紅、馬彪、拿五一,現在又跳出個常相會來。但草池春是支持總體分房原則的:要加分,各類情況都加,不加都不加。這說法也沒有跳出分房大原則。至於常相會,草池春的意見非常明確並激烈:毛都不給他分一根。

  現在就剩下老應了。滿庭芳準備再跟老應長談一次。用杜覺喜的話說,解決了班子內部問題,一河水就開了。

  為了跟老應把話談好,滿庭芳先做了功課,把老應拿來的調研報告仔仔細細閱讀分析了一遍。倒不像王文奇他們說的那樣,狗屁不是。報告是對三個旅遊小鎮進行文化精神內涵提升與產業發展價值分析,從人的行為角度出發,全面展開了文化與經濟的內在生成與發展關係辨析,進一步深化到人類進步是以團結協作為前提的共贏模式,從而把三個不同小鎮的獨特旅遊形態,由相互敵意排斥,甚至大打出手,而整合成一個彼此休戚相關、緊密扭結纏抱的旅遊集群。的確有獨到之處,也下了不少功夫,且具有操作性。他就在上面端端正正批了兩行字:

  此報告調研深入,材料翔實,分析得當,論據充分,判斷清晰,邏輯嚴謹,是一篇很有質量的調研報告,請按有關獎勵規定辦理。

  滿庭芳寫完,他又反復看了兩遍,覺得肯定得挺到位,老應看了應該是滿意的,才給應天長撥了電話,讓他到辦公室來一趟。滿庭芳覺得今天不宜禮賢下

  士、上門去談。老應這個人比較主觀、傲氣,你一謙虛,他就順杆杆上頂了。

  很過了一會兒,老應才來。要放在別的領導,主官一叫,必定立馬放下手頭的活兒,夾個筆記本就來了。可老應喜歡挨磨一會兒。即使沒事,也不願給主官一個隨叫隨到的感覺。有時辦公室裡有人,會起身讓他快去。他總是說急啥,不就是老滿叫麼,讓他等一會兒。

  應天長來時沒帶筆記本,這倒是他的常態。但他今天帶了上尺厚的一摞材料,說讓老滿好好看看,他帶領的一幫中青年骨幹都在幹些啥事。

  滿庭芳適時地把他的批示推到了老應面前。老應一看,不但沒有出現滿庭芳期待的驚喜,反而暴跳如雷地咋呼起來:「你老滿總算明白了一回,懂得文化所這些老黃牛、小黃牛都在幹啥了。我們是沒明沒黑地給文化藝術研究院朝前拽哩,還四處不落好,讓一些打雜的、混菜的把權拿了。連王文奇這號給雜誌信封糊了一輩子糨糊的人,都在分房小組裡能放沖天炮了,算啥世事?你老滿慣的來!什麼人都重要,那開辦這個研究院是弄啥的?要那麼多高級職稱、博士、碩士幹啥?如果只是一個招呼吃飯的攤子,那讓個大廚來就把院長當了,還要你我幹啥?你批這麼一溜好聽的話頂啥?能給這些骨幹加分嗎?不能加你畫個圈不就完了。領導也就是畫了個圈,你還畫蛇添足地批了這麼一長串,管什麼用?真想表揚,就來點實際的,給中青年骨幹加個一分兩分的,幹點實事吧!你看看這都是他們這幾年寫的東西,這才是立院之本哪!看看那些糊塗的分房思路,帶來多大麻煩。堵的堵到你家門口,坐的坐在你辦公室,還有破窗強佔、揚言要抹脖子跳樓的,再讓那些沒名堂的人到處煽風點火、聚眾鬧事,你老滿就等著坐蠟吧!」

  滿庭芳突然想到梨園行的一句話:背著鼓尋捶哩!自己今天恰恰就應了這句自取其辱的俗語。他沒想到為了給老應做工作,說先撲簌按摩一下,反倒按錯了穴位,招惹了老應的一肚子邪火。其實老應對這一段批示是很受用的,不然不會把自己過五關斬六將的事,又喧騰個沒完沒了。滿庭芳明顯感到,今天已失去了談話的契機,因為他想談的是:放棄一切不必要的加分,讓分房進入相對簡單的程序。卻恰恰點燃了老應加分的欲火,覺得一切勢在必行,何況今天你老滿的批示就是加分的政策依據,也是分房將邁向老應所說的「正確道路」的轉折點。

  老應走後,氣得老滿狠狠把腦袋砸了三拳:自取其辱!自取其辱!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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