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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23

  憶秦娥是為她舅胡三元過七十大壽來找滿庭芳的。胡三元今天的確是過生日,但已遠不止七十,對外瞞年齡,也是為了別人好用他。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飯。年齡說大了,人一聽就怯火。憶秦娥知道她舅至少有七十五六歲了,早就不想讓他在外面打遊擊,該是回家養老的時候了。可她舅偏不聽,對外一直號稱六十七八都好幾年了,直到今年,才改口七十,還說是虛歲。

  憶秦娥半個月前就張羅,要把她舅接到城裡去過個生日,胡三元不肯,說過生日是提醒閻王小鬼,這裡年有個等死的。胡三元從來也沒過過生日。憶秦娥就只好安排就近找家飯店吃頓飯,並且特意請了滿院長。滿庭芳做過憶秦娥的表演藝術研究,並在全國大報大刊多次發文章,高度評價她對秦腔藝術的貢獻,憶秦娥對他很敬重。他也很給她面子,一聽就答應了,還說正想向胡老先生請教一些問題呢。誰知她舅執意不去大館子,還嫌不該請了滿院長,說院裡分房亂糟糟的,快把院長五馬分屍了,讓人家來摻和這上斤不上兩的事幹啥。徒弟拿五一把一切都準備好了,中午炒幾個菜,抿幾盅就行了。

  憶秦娥有些著急,說把滿院長都請了,怎麼推辭呢?她舅偏是個強牛瘟,逼急了,隨口撂一句:他滿院長既然答應吃,就讓到這裡來吃嘛,這是他的地盤,來與群眾打成一片有啥不好的?吃飯麼,咋吃不都是一吃。憶秦娥說這怎麼行?胡三元說咋不行?酒店亂哄哄的,還沒這地下室安靜,不是說滿院長還想請教一些問題嗎?憶秦娥說那都是客氣話。胡三元還不依不饒地辯駁起來:有些問題,他還真未必有我知道的多呢。憶秦娥懶得跟舅抬杠,就跑到一邊去給滿院長打電話,說老舅鬧了點小脾氣,不願出去,只好改天補請院長吃大餐了。

  這邊拿五一和姚娜娜已經準備得很豐盛了。

  憶秦娥把一眼看不到邊的地下倉庫掃視了一圈,既心疼老舅,又哭笑不得地說:「你還把這兒整得跟皇宮似的。」

  眼看要秋涼了,胡三元的確把住的地方又收拾了一下。地下倉庫除了一些廢棄的鋼錠與管道外,還有一大塊地方,胡亂堆放著西秦腔傳習所的破爛佈景道具。胡三元就用這些物件造了個「宮殿」,竟然是《大登殿》的排場,看上去還「金碧輝煌」的。他的床,是一張廢棄的「龍床」;凳子則是廢棄的「龍椅」;吃飯桌子,竟是「龍案」;每天練習鼓藝的背景板,是「正大光明」匾;洗臉盆上方是「海水朝陽」圖;而「龍床」背後書寫的是「養心殿」。憶秦娥說:「舅,沒想到你老了老了,還在做皇帝夢哩!」胡三元咧嘴一笑說:「只有《大登殿》的佈景片子做得高大些,畫得也明亮細發,支撐起來方便。舅要是把《杜甫》戲裡的茅草屋拉來遮擋著,豈不讓你看得可憐兮兮,說老舅像個要飯的。」

  憶秦娥又借機做工作,讓他不要住這裡了,免得別人說她的閒話呢。

  胡三元說:「說啥閒話?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麼。無論幹啥,他能幹到舅這份兒上,才算本事!吃得好住得好頂啥?把自己那點手藝伺候好,才叫把人活成了呢!我就不知道現在人咋把住房看得那麼重,舅一輩子只要讓敲鼓,還沒有一個地方住著不舒坦的。監獄你老舅也蹲過,人家提攜,讓在犯人宣傳隊裡敲鼓,舅還敲得不願意出來了呢。舅這一輩子,為吃敲鼓這碗飯,走了大西北成百家戲班子,草窩、土炕、硬板床、席夢思,睡了上千張床,吃過上萬家飯,感覺就兩個字——受活!給一個能打籃球的大房子,你憶秦娥就能成『秦腔金皇后』,舅就能成『西北第一鼓』了?不是那麼回事,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得有扛硬的手藝,才叫金剛鑽,才是活了一回人呢,其餘都是瞎扯淡!誰有本事死時,能把籃球場一樣大的房子帶走?狠命挖抓一把,三五萬,都是大爪子了,何況臨死時,手已無縛雞之力,再挖抓,也就只能挖幾張毛毛票子帶走了。秦娥,舅還是那句老話,弄啥要像啥,飯碗才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情!」

  憶秦娥也不好再跟老舅鬥嘴,就把「龍案」上的東西撿拾著,開始擺放果盤餐具了。

  沒想到滿庭芳自己找到地下室來了。請胡三元來做口述史,是滿庭芳提議的,他知道胡老肚子裡裝滿了傳統戲曲的真貨色。原定錄製三個月,結果

  「好玩意兒」連一半都沒「掏出來」,又是他同意延遲的。當然,胡三元有拉慢節奏的故意,滿庭考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讓慢慢來,說不要把老人家累著了。像胡三元這樣肚子裡有「真活兒」的民間藝人,眼下已是鳳毛麟角,院裡再窮,也不缺這幾個保護老藝人的錢。何況現在只要不跟滿庭芳要房子,就啥事都好說。當他一腳跨進胡三元的「皇宮」時,也開了一句玩笑:「胡老這是自己要開一台大戲呀,佈景道具都搞得這全乎,還都是宮廷的規制啊!」

  整得憶秦娥有點不好意思。

  胡三元倒是笑得坦然:「天哪,能把你滿院長請來,可是小廟的大造化呀!

  滿庭芳說:「你這廟可不小啊,比我的廟大多了!要作為辦公室,你違規可違大了!」大家墟笑了一陣,滿庭芳說:「胡老的確會收拾,就是得注意煙火呀!」

  胡三元說:「這個你放心,我基本不做飯,出門就是小吃一條街,做飯我還嫌瞎耽誤工夫。」滿庭芳摸了摸擺放得很整齊的一溜板鼓說:「這都是你敲了一輩子的好玩意兒啊!」

  胡三元說:「我就這點家當,除此以外,只剩下一身臭皮囊了。」

  「皇宮」裡的確擺著一溜板鼓,沒有一個不是包漿得放了光的。半空裡還吊著十幾副「牙板」,這玩意兒相當於洋樂隊的指揮棒。一副好紫檀木牙板值錢得多,可胡三元不太講究材質,他覺得手藝才是牙板出彩的關鍵。他一生用過的牙板,基本都隨身帶著,每一副牙板他都能給你講幾十出戲、幾十個主角和一堆劇團、戲班子的故事。這些牙板都用白布袋套著,乾乾淨淨吊在一根發亮的牛皮繩上。如此珍重,讓人對這行頓生敬畏。聽說胡三元的頭都摸得,但他敲戲的傢伙動不得,一動就發火,有時徒弟動了,他都能給一腳。

  滿庭芳一一鑒賞著胡老的家什,當看到一個黑乎乎的小鑼時,還問了一句:「聽說這是清代的物件?」

  胡三元頓時有點激情四射地說:「清代的,是魏長生那個班子用過的。我找人鑒定過,跟二百五十年前魏長生第一次進北京演出的時間不差上下,真正的老物件。你聽聽這聲。」說著,胡三元還當當當地敲了幾下,果然發出的是一種清亮、純淨而又悠遠的聲音。滿庭芳研究過魏長生,那是清代在北京與昆曲唱對臺戲,引發了「花雅之爭」的秦腔大師,至於這面鑼是不是給魏大師配過戲,也只能存疑了。滿庭芳笑笑說:「值不老少錢吧?」胡三元很是得意地說:「有人給一萬我沒賣的。」憶秦娥插嘴說:「那都是我舅的命根子!」

  這時,拿五一和姚娜娜用保溫盒拿著幾盤熱菜進來了。拿五一見滿院長在,轉身就跑。滿庭芳也有點吃,怎麼還有拿五一?

  胡三元直喊:「五一,見你院長跑啥呢?做賊了是吧?這不剛好說說話嘛!」滿庭芳為了緩和氣氛,也半開玩笑地說:「中午撤崗了?」

  拿五一的臉一下就紅完了。

  姚娜娜急忙說:「滿院長,別……別怪五一,是……是馬彪讓他……湊個陣仗,嘿嘿。」滿庭芳說:「我是害怕熱著了,中暑。」

  拿五一被說得直吐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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