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廣廈(29)_陳彥

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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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杜，你昨晚咋也睡在單位？」滿庭芳一踏進杜覺喜的門就問。

　　杜覺喜用冷水抹了一把臉說：「昨晚我去見王文奇，回來晚了就沒回去。」

　　「見王文奇？咋了？嗯，你這房裡怎麼這大一股酒味？」

　　「跟王文奇喝酒了。」

　　「跟王文奇喝的什麼酒？」

　　杜覺喜說：「在一起分房，混熟了，剛好也想聽他諞一諞，就去了。老滿，我們還是應該聽聽這些人的聲音。」

　　「咋了，老王說啥了？」

　　杜覺喜就把昨晚跟王文奇扯到的一些話題，給滿庭芳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杜覺喜對老滿的為人還是信服的，他不至於通氣給應天長、蓋天旗，讓一個「打雜的」的王文奇再無法在文化研究所混下去。他說完，滿庭芳只回應了一句：「每個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看問題。老應也有老應的長處。」

　　杜覺喜突然又想很嚴肅地給老滿談幾句話，但忍住了。老滿就把話題扯到一邊了，說：「我倆能不能把分房的所有矛盾面，再捋一捋？」

　　杜覺喜邊刮鬍子邊說：「都是清楚的，捋來捋去，還是那些老問題，只要解不開老應的疙瘩，連會都開不成。你得坐下來跟老應好好溝通溝通，讓他先放棄他的小『朝廷』利益再說。」

　　「你也同意所謂小『朝廷』的說法？」

　　「要相信群眾的眼睛。事實也是老應愛攪搔，好頂牛，他的啥事辦不成都不行。」

　　滿庭芳說：「我會跟老應談的。現在的問題是又出現了新情況，你知道嗎？」然後就把常相會昨晚砸玻璃進住新樓的事講了講。杜覺喜昨天走得早，還真不知道這檔事。滿庭芳說要注意這個動向，不敢形成破窗效應。

　　杜覺喜很堅決地說：「還沒王法了，必須清理出去！他憑啥？老滿你放心，哪怕房分不成，也不能出現搶房風。這是單位，不是自由市場！」杜覺喜大概說得有點激動，還把腮幫子刮破了。

　　就在這時，秦潼關帶著派出所片警進來了。「這是滿院長，這是咱們工會的杜主席。這是管咱們這一片的王警官，他是為常相會的事來的。」杜覺喜就一跛一跛地拉過椅子，請王警官坐。

　　王警官說：「這事可能還不好辦。」

　　「什麼事？」杜覺喜問。

　　「常相會的事啊。」王警官說。

　　杜覺喜就有點激動：「常相會的事有什麼不好辦的？那就是無理取鬧，也可以說是打砸搶，派出所清理出去不就完了。」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王警官說，「從常相會的上訪材料看，他的原單位有一定責任。而這個單位整建制改革成西秦腔傳習所，劃轉到你們院了。債權債務、人事糾紛，自然也一併要劃轉過來。就是說，你們要對常相會現在的實際情況負責。他七十多歲的人了，疾病纏身，且無家可歸。我們所裡經過研判，覺得不能把人抬到大街上撂著。你們就是需要我們依法轉移，從新樓弄出來，也得有個具體地方，找間房，把他安置下來，否則無法執行。」

　　滿庭芳和杜覺喜都愣在了那裡。

　　怔了一會兒，杜覺喜說：「哪來的房？即使有，把他弄進去不就成既定事實了嗎？他是不是傳習所原來單位的職工都難界定，怎麼還搶起房來了，並且還搶得有理八分的？你派出所也不能助長這種邪惡勢力麼。」

　　王警官倒是客氣，說：「領導，不是我們助長邪惡勢力，而是執法得有依據，還要考慮當事人的實際情況。如果我們把一個無家可歸的老人架出去，放在街道上，病死餓死咋辦？你總得給他找個窩吧！」

　　秦潼關插話說：「要是社會上的閒散流民都跑來搶房，我們都得給他弄個窩，那不成收容所了。」

　　王警官說：「這得兩講。常相會自認為是有單位的人，並且手中有各種證據，還有領導批示，你們要清理出去，先得證明他不是你們原單位的職工才行。」

　　就在這時，草池春一步跨進來說：「我證明，這傢伙絕對不是咱們原單位的正式工，就是一個社會爛杆人，辦過一段時間舞臺設備廠，最後連廠房都被打官司打丟了。社裡老人手都恨不得把他吃了。他再賴著不滾蛋，立馬就會有人來卸他的腿。」

　　王警官說：「這不是能激動的事啊，法治社會，得依法行事，再弄個故意傷害啥的，麻煩只會比現在更大。」

　　草池春更加激動地說：「出了事我負責！你們派出所心慈手軟，我可不怕，既然是咱們單位的老膿瘡，就還由我草池春兜著，非把他弄出去不可，是三環以外，而不是院子裡的垃圾堆。」說著就要走。

　　滿庭芳叫住了他：「池春，別胡來！每事還是要聽派出所的。房他肯定搶佔不成，總有辦法讓他出來的。你們首先按王警官的要求，用事實證明他不是你們原單位的職工，再說下一步清理的話。」

　　杜覺喜說：「那還讓他住下了？」

　　滿庭芳說：「暫時放放吧。池春，得抓緊拿出扛硬的證明，常相會不是說，他的檔案就在你們老西秦劇社裡嗎？」

　　「絕對不會有的。」

　　滿庭芳說：「讓人事上找一找吧，沒有再說沒有的話。你們也可以算算總賬，叫他把搞丟的老房產吐出來，看他還搶佔新房不？」草池春拍著腔子說：「放心，非把他辦成鐵案不可！我就不信，這明晃晃的事情，還能惹出鬼了！」

　　他們正說著，有人進來找滿院長，說省秦劇團的憶秦娥來找他。滿庭芳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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